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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谁在数我们的反应速度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16字 2026-09-24 20:26:22

那半行粉笔字的照片,江屿看了十分钟,然后做出一个让老陈不太舒服的决定。

“这行字,封存。”他说,“照片存到我这里,不进系统,不上会。从今天起,修鞋匠案的所有真信息,只在暗轨走,只走嘴不走纸。老陈,你面上还得办案,办得越慢越好。”

“慢到什么份儿上?”

“慢到对面坐不住。”江屿说,“我数给你听。他们那三重测试,第一重测的就是我们的反应速度。四个派出所的散案,我们六天并到一块儿,这个数已经给出去了。现在他们等下一个数:我们找到人以后多久动手。是藏起来,是送医院,还是放着不动。每一个选择都是答案,都会被他们记到账上。既然他们在数我们,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数,一个假的。”

当天下午三点,例行汇报。这是督察组进驻后定的规矩,专案组每天派人和督察组对口碰一次,地点在二楼小会议室。江屿亲自去。

贺临舟早到了,坐在长桌那头,手边一杯茶,没人喝过,就是摆着。见江屿进来,起身,鞠了半个躬,笑得跟头一回见面一样周到。

“江教授,坐。今天主要想听城西那个群体性记忆问题的进展,市里也挂了号。”

“进展有,不大。”江屿坐下,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念得很平,“五名报案人,笔录做了三轮,共同点还是只有‘记不清一个人’这一条。技术组排过有毒有害物质的线索,觉得方向不对。现在倾向于往食品卫生上靠。四个报案人案发前都在城西一带吃过东西,我们怀疑是群体性应激,源头可能是某类不洁食品。已经函询疾控,等他们排期。”

“排期要多久?”

“疾控那边说,最快也要两周。”江屿说,“另外,为了排除器质性原因,我们打算给报案人安排一轮体检,头一批先做那个……最关键的,修鞋摊边上那个老摊主。年纪大了,按流程,两周后跟报案人一起送。”

“体检。”贺临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笑意没动,“好事,规范。”

他翻自己面前那个硬壳笔记本,翻了一页,笔尖点了两下,没写字。汇报又走了十分钟程序,全是文书进度,哪份笔录第几轮,哪个函等回执。到散会,贺临舟合上本子,站起来,鞠躬,周到到底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过身来,像是忽然想起来的样子。

“对了,江教授。那位修鞋的老同志——就是您说的那个摊主,住在哪儿来着?体检总得知道上哪儿接人。”

“所里安排了地方。”江屿答得很随意,手已经在收拾文件夹了,“具体我不清楚,后勤办管的。您要地址,我让后勤报一份?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贺临舟摆手,笑纹堆起来,“例行公事,我就是随口一问。程序就是程序,人别累着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江屿在会议室里又站了几秒,把刚才这一问一答回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回了自己的办公室。老盛此刻住在专案组借的一处安全屋里,地址全局不超过五个人知道。刚才那句“后勤办管的”是句谎话,贺临舟能不能听出来,江屿不知道。但对方没有追问。这个不追问本身就是个数据:真不知道的人会走程序要地址,不追问的人,要么不在乎,要么有别的路子知道。

当天晚上十点,小鹿借送材料的名义,路过督察组的办公室。

灯还亮着。小鹿敲门进去,方叙一个人在里面加班,桌上摊着一摞复印卷。他抬头看了小鹿一眼,点了下头,算是招呼,没说话。小鹿把材料放下,说了句“放这儿了,贺组明早要看”,退出去。前后不到四十秒。

四十秒里,她用余光扫了方叙的屏幕两眼。屏幕上开着一个地图页面,不是市局的政务地图,是公开的卫星图。放大级别停在一个很具体的尺度上,画面中心的位置,她认得,纺织路天桥。图上还压着一个测距的标注线,从桥洞往东拉了大概两百米,终点落在公交站。

她出来,没回座位,直接上了三楼。江屿还在办公室,灯没关。

“老师。”小鹿把门带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方叙十点还在看地图,看的是纺织路天桥,卫星图,放大到能数摊位了。还量了一段距离,从桥洞到公交站。政务地图有的是,他不用,用公开卫星图,政务系统里查这个会留痕。”

“他在看什么?”

“看老盛的摊,还在量摊子周围的路。”

江屿在桌前坐下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

“他们在看撤离路线。”他说,“或者说,在评估我们外围布控的难度。摊子周边有几条路,哪条路能停应急车辆,哪条路人流量大不好盯。小鹿,你记一件事,别记在本上,记在脑子里。他们比我们更关心老盛的位置。督察组看纸面就够了,可现在他们在看卫星图。看纸面的人不会自己拉测距线。”

“是‘第二双眼睛’?”

“先记下,别打草。”江屿说,“但这一眼,够我把方叙那三处履历空白期再加一成分量了。”

他连夜调整了部署。老盛的安全屋加了双岗,岗不穿制服、不亮身份,就当是楼里两户租客。对外那套说辞照旧:案子是食品卫生问题,体检排在两周后,人归“后勤办”。摊子照常出,看摊的人换成了便衣,班次也换了,撤掉一个固定点,改成流动的。

部署完,老陈过来看了一圈,蹲在楼梯口抽了半根烟,压着嗓子问:“老江,我跟你对个账。你今天这套,明面上给的是‘慢’,可你那个‘两周后体检’,是给人递日子呢。”

“对,递的就是日子。”江屿说,“这一句话出去,对面就面对一道选择题。老盛脑子里的东西,他们要么两周内自己动手取走,要么眼睁睁看我们送进医院,被仪器照出个明白。要是他们动手,日子就框死在这两周里,我们省了等。要是他们不动,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不慌。不慌的原因只有两种,一种是老盛脑子里没东西,我们判断错了。另一种是,他们有比体检更快的路子,快到不在乎我们送不送。”

“哪种更坏?”

“还是后一种。”江屿说,“跟上次一个道理。不过这回不一样,这回是我先出题,他们答。他们答题用几天、怎么答,本身就是答案。”

老陈把烟摁灭在鞋底上,站起来:“成。那我也干一件事。他们数我们的反应速度,我倒要数数他们哪天沉不住气。我把督察组进驻之后,每一份压我们的单子、每一个程序节点,全列到一张纸上,看看他们的手是匀速的,还是抽风似的。匀速是官僚,抽风就是听令。”

“好,列好了也走暗轨。”江屿说。

老陈走了。凌晨一点,办公室里剩江屿一个人。他把台灯拧亮了些,摊开一张白纸,不写名字,只画时间线。这道程序他睡前走了一遍,是老习惯,把当天的账结一结。

一支笔从左往右挪。江岚案卷宗正式申请调阅。三天批复。缺页情况说明上报。四十八小时后,督察组进驻。进驻后第五天,专案组七个申请被压。进驻后第七天,城西四起覆盖案发生,同一个下午,两小时窗口。进驻后第十一天,也就是昨天,黑市传出“账在脑子里,比在纸上稳”。

笔停在“第七天”上。

江屿盯着这行数字,后背慢慢麻上来。

原来的想法是:专案组调阅卷宗,惊了水,督察组是被惊上来的,覆盖案是组织被逼急了的手。这个说法一直说得通,因为顺序摆在那儿。可现在把日子摆成一条线,顺序还在,因果变了。覆盖案不在调卷之后,在督察组进驻之后第七天。两小时窗口、城之四角、成建制出手,这种规模的动作,没有半个月以上的筹划下不来。筹划往前推,推回到督察组进驻之前,那时候调阅申请还没批下来,缺页还没上报,水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也就是说,镜影队下水的时间,比“我们惊动他们”更早。早到只对上一个日子:督察组进驻这件事本身。

他把笔放下了。

不是我们调卷引来督察组。是督察组进驻在前,像信号枪先响了,然后半个月,镜影按计划下水。有人在上头替组织把路障先撤了,撤完之后,鱼才敢大白天翻塘。贺临舟说“程序就是程序”,程序上一点错挑不出来:进驻是合规的,指导旧案重启是批过的,压申请走的都是文书。每一环都干净,只有时间线不干净。

江屿在白纸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,写完把纸对折,塞进衬衫口袋,跟那张私记纸压在一处。

写的是:先撤路障的人,在局里。

他刚把口袋按平,桌上手机亮了。安全屋那边打来的,值夜岗的声音有点紧:

“江教授,老盛醒了,半夜坐起来,说要出去。拦着问他干什么,他说——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‘我的摊儿,明早有人要来还鞋。那个人,你们别拦。’”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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