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梢的队伍,是一夜之间撤干净的。
第三天早上,小鹿照常去公交站台蹲点,啃着煎饼看了两个钟头,一个熟脸都没等到。看报纸的没来,遛狗的没来,电动车上刷黑屏手机的也没来。站台上来来去去全是真等车的人,急的急,慢的慢,没有一个位置站得超过二十分钟。
她回来报信的时候,语气里先松了一口气,又自己把那口气咽回去了。
“老师,全撤了。干干净净。”
“干净比脏更危险。”江屿说,“撤罩子只有两种原因。一种是收工,鱼不咬钩,竿收了。另一种是收网前的静默,罩子撤了,是因为网已经下了,不用再罩。你想想哪一种跟我们这两周的说法对得上。老盛摆回街上,体检的日子挂在明面上,答案交出去了。对面验答案验了三天,第四天撤人。收工的撤法,是慢的,一天撤一个,不留痕迹。他们是一夜全撤。这种撤法不是收工,是换幕。”
“换幕?”
“台上的人撤下去,换一拨人上来。”江屿说,“而且从今天起,来的就不是盯梢的了。盯梢是外线的活,外线验完了,该里线出场了。老陈,暗岗今天加倍,加倍但不前压,人全钉在两条街外。从现在起到收摊,谁也不许靠近天桥一百米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老陈问,“按你那个规矩,一个礼拜去一趟,今天不是日子。”
“今天必须去。”江屿说,“对面这场戏,观众席上得有我。缺了我,戏就白搭了。”
上午十点一刻,一辆灰色轿车停在天桥东侧。车没有标识,车牌是外地的,停在禁停区,停得理直气壮。
车上下来一个男人,四十岁上下,个子不矮,西装外套没穿,搭在小臂上,衬衫的袖口挽了两折。他下车以后先抬头看了一眼天桥的桥身,像看一个旧相识,然后才迈步。步态松而不散,脚掌落地的声音很轻。江屿在街口豆浆摊的老位置上,把这个步态收进眼里:练过的人,走路重心不晃,这是长年受训养出来的底子,装不出来。
男人没有朝江屿的方向看一眼。他穿过街,径直走到修鞋摊前,从手里拎的纸袋里取出一只旧皮鞋,放在摊板上。
“师傅,掌磨穿了,麻烦您。”
老盛放下手里的活,接过鞋,翻过来看底,又抬头看了男人一眼。看了两秒。
“这鞋不是您的。”
男人笑了。笑得很松,一点不恼。
“眼睛真毒。”他说,“是我朋友的鞋。他出远门了,鞋撂在我那儿。掌磨穿了,我想着,还是得给他修好。”
他在摊对面的空马扎上坐下来,马扎是老盛平时给等活的客人备的。他坐下的姿势,是坐自己家沙发的那种松弛。坐下之后,他才抬起头,隔着一条老街的尘土,朝豆浆摊的方向望过去,抬手打了个招呼,像老友偶遇。
“江教授。久仰。”
江屿没动。他把手里那杯豆浆慢慢放下,放在摊子边上的矮桌上。
“姓影。”男人隔着街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送得很准,“朋友都叫我影七。”
“影七。”江屿把这两个字接了过来,“镜使七席,‘影’字旁的名分。徐砚之的接任人?”
“徐先生的事,我们都很遗憾。”影七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,江屿在心里给这个人记了第一笔账。徐砚之说话,习惯在关键字前停顿半拍,那是常年防着被录的人养出来的毛病。影七不一样,他语速平顺,一句是一句,像念一份提前写好的稿子,念完了连标点都不带改的。这不是习惯,这是本事。停顿会泄密,他把停顿练没了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谈徐先生。”影七接着说,“是替组织做一个小型的,学术评估。江教授是学者,评估这个词,您应该不陌生。不用紧张,也不用安排人手。”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摊板上那只皮鞋,“该来的人,都已经到位了。”
江屿顺着他的视线,把天桥底下这条街扫了一遍。
早点摊的老板娘,正低头炸油条,炸了三天了,这三天她天天在。公交站台边上,一个背书包的学生,看表,看车,不看鞋摊。报刊亭边,一个遛鸟的老头,鸟笼子罩着布,老头站着不动。还有放学路过的两个孩子,早上这个点出现在这儿,本该在学校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江屿数得很慢,用的是看而不看的眼法。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,他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
这些人今早的位置,和前三天一模一样。三天,他们没换过地方,没换过人,也没跟任何人搭过一句话。可这三天,暗哨的日报里,没有一个人被记录为“重复出现”。三天前暗哨换的那套流动布控,报告上写的是“未发现异常人员”。不是暗哨瞎。是这十一个人,三天来每天都被当成这条街的“背景”记进去了,油条摊就是油条摊,学生就是学生,谁会盯着一个炸油条的老板娘数她来几天?
撤走的盯梢,从来没走。他们只是从“要盯的人”变成了“街景”。
江屿把豆浆杯拿起来,喝了一口,喝得很稳。放下的时候,他朝影七那边开了口,声音跟平常问案一样平:
“评估什么?”
“评估一位学者的……边界。”影七说,“江教授,您的论文我读过几篇。您有一篇讲证词可靠性的,里头有句话我一直记得,记忆是会撒谎的证人。写这句话的时候,您想过有一天,会站在一整条会撒谎的街对面吗?”
老盛在两人中间,低着头,手里捏着锥子。他没抬头,可江屿看见,那只捏锥子的手,在鞋底上多扎了一个无用的针眼。
“想过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我论文的下一页还写了一句,证人会撒谎,物证不会。你脚上这双鞋,鞋跟外侧磨损比内侧深,长期开车的人。你朋友的鞋,你替他修,掂的分量却是自己的脚。影先生,评估做完了,该给我们交评估费了。”
影七笑出了声,笑意比刚才深了一层。他站起身,把西装外套搭回肩上,冲老盛点了点头。
“师傅,鞋不急。过几天我来取。”他说,“江教授,送您一句话,就当评估的第一条结论。您数了这条街上的人,数到几了?”
“十一个。”
“十二。”影七说,“您把自己算漏了。”
他拎起空纸袋,穿过街,上了那辆灰轿车。车开走的时候没打转向,一把就拐进了主路。
车影一消失,江屿快步过了街,走到摊前。老盛放下锥子,抬起头,脸上没有惯常那种笑。
“江教授。”老头说,“这人递鞋给我的时候,我看他的手。他这双手,不写字,也不开车。指节上有茧,茧的位置,我认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跟我这手,一个地方的茧。他也是干手艺的。”
“什么手艺?”
“使锥子的手。”老盛说,“鞋匠的锥子,是攥着往里走。他那个茧,在虎口外侧,是平着往外带的手法。那不是修鞋的家什,那是修人的。江教授,这人手底下过的‘活’,比我这摊上过的鞋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