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七没有走。
灰轿车拐进主路之后不到两分钟,又倒了回来,稳稳停在原地,像根本没动过。车门没开。江屿站在修鞋摊边,看着那辆车,心里把方才那笔账合上了:取鞋是个由头,寒暄是垫场,真正的戏还没开锣。
“老师,要不要先撤。”小鹿从街口快步过来,声音压着,“暗岗全钉在两条街外,冲进来至少四分钟。”
“冲进来就全砸了。”江屿说,“他要的就是警力露头。看着。”
影七这次下车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黄铜的,哨子的形状,比普通哨子短一截,表面磨得发亮,看得出常年揣在身上的物件。他没朝任何人走,就站在车边,把那枚铜哨搁在唇边,轻轻吹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或者说,声音不往耳朵里去。
江屿只觉得街面上的空气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,像有人拿手指在一盆静水里划了一道。然后他看见了。
早点摊的老板娘,正往锅里下油条的手停在半空,勺里的豆浆悬着,一滴一滴往下坠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才喃喃出一句话:“我……我这是站在哪儿?”
公交站台边上,背书包的学生把书包从肩上褪下来,拉开,一件一件往外翻,翻到只剩空袋子,抬起头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下去:“我为什么在这儿?”
报刊亭边,遛鸟的老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鸟笼,看的眼神,是头一回见这东西的眼神。他把笼子抱在怀里,原地转了半圈,又转了半圈,笼子里的鸟受了惊,扑棱得笼布都掀起来。
遛狗的、买早点的、坐在台阶上歇脚的、放学早的两个孩子。十一个人,十一种人生,前后不到十秒,全被拔掉了“此刻”。这条街上一瞬间响起七零八落的慌乱,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慌——每个人都还认得自己是谁,却认不出自己为什么在这儿,像从自己的日子里突然惊醒,屋里的一切都对,就是门没了。
老盛在摊子后头,握锥子的手停住了,没动。他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最后看向江屿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江教授,别急着动。”
影七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街的嘈杂。他往车身上靠了靠,抬起手腕看表。
“这十一位,我下手很浅,薄薄一层,您验得出来。可浅有浅的规矩,两个小时内不处理,这层覆盖会自己往下沉,长出创伤后遗症。夜惊,失语,再沉一点的,一辈子怕桥、怕街口、怕自己发懵那一秒钟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跟念稿子一样平,“哦,还有一个孩子,今年九岁。孩子的记忆壁最薄,最经不起反复覆盖。这条街上今天有孩子,不在我原先的计划里,是计划自己找上门的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江屿说。四个字,是从牙缝里出来的。
“当众还原。”影七摊开手,姿态像个请评委入席的司仪,“用您的真本事,当着这条街的面,把十一个人,一个一个,接回来。我们的人会全程记录。记录您的手法,您的深度,您付的代价,您的极限。江教授,这不是威胁。威胁是下等人的活儿。这是一场答辩。您的论文写得那么好,总不能一答辩就缺席。”
他说完,退回到车边,袖手站着,就等了。
小鹿挤到江屿身边,眼圈发红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老师,他那哨子——镜影术的施放我们查过的,需要载体,需要条件,需要时间。户外,十一个人,一声的量。哪来的能量源?这不是教科书里任何一种,”
江屿没答她。
他抬眼,把那十一个人又数了一遍。老板娘的手还在抖,油条在油锅里泡烂了,没人管。那个九岁的孩子蹲在台阶上,抱着书包,一声不吭,就是抱着。
他知道这一手是什么。这不是杀人,也不是灭口。这是把他架到火上,当着组织的面,当着记录的人的面,把他的本事掏出来摊开。他出手,手法、深度、极限,全进了对面的账本;他不出手,十一个人两小时后开始沉,那个九岁的孩子沉得最快。这笔账对面早替他算好了,两头都是他们赢。
他也知道自己还有一口没被算到的气:他们记录的是他的手法。可他们没记录过他为什么每次都能多走半步。
“小鹿。”江屿脱下外套,递过去,“拿着。”
“老师——”
“帮我记一件事,别记本上。”他把袖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,卷起来,卷到肘上,“数着时间。我从第一个开始,到我收手,中间隔了几分钟,记准。还有,我不在的时候,你盯着那个孩子的瞳孔,要是开始发散,你就喊我,喊我的名字,不用喊别的。”
他说完,从豆浆摊边的矮桌前站起来,一步,一步,朝天桥的方向走过去。
街上的人还在各自的懵里打转。九岁的孩子蹲在台阶上,离他最近。江屿走到孩子跟前,先蹲下来,蹲到跟孩子平视的高度,才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放得很缓,缓得像哄一个刚睡醒的人认床:
“别怕。你看看我,我是警察叔叔,姓江。你是不是刚才,脑子里像被人擦了一块黑板?”
孩子抬起头看他,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没事。”江屿说,“叔叔就是干这个的。擦掉的字,我给你一笔一笔描回来。”
他伸出手,覆在孩子摊开的、抱着书包的手背上。腕上那截红绳结,随着他的动作,轻轻晃了一下。
灰轿车边上,影七看着这一幕,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副薄手套,慢慢戴上,抬手比了个手势。街对面某个窗口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记录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