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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 当众答辩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457字 2026-09-24 20:26:22

第一个,是那个九岁的孩子。

江屿在他面前蹲下来,先不动手,先说话。他把声音放到能放的最稳,像把一块木板铺在深水面上,让孩子有地方落脚。

“小朋友,看着我。看我的眼睛,别看别处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孩子的眼眶里蓄满了泪,嘴唇抖着,发不出完整的音。江屿等了两秒,换了个问法。

“不说话也行,点头摇头就行。你怀里的书包,是不是你妈妈给你装的?”

孩子低头看了一眼书包,点了点头。就这一个动作,江屿看出了路。他启用了自己改过三轮的那套方法,三镜还原法。第一镜照物,借物下锚。这个书包是今早妈妈亲手装的,物上带着今晨的印子,断口就从这儿找。

“好。你把书包打开,看看里头有什么。”

孩子一样一样往外掏。作业本,一个铁皮铅笔盒,半瓶水。掏到铅笔盒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盒盖上贴着一张奥特曼贴纸,缺了一个角。孩子的眼睛在贴纸上停了很久,喉咙里咕哝出一个音。

“贴纸是谁贴的?”江屿问。

“我自己……上礼拜贴的。”

上礼拜。有日期了,第一镜立住。江屿把第二镜压下去,照身,借人身上随身带的东西。孩子的书包带上挂着一个旧钥匙扣,铜的,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挂了很多年的物件。

“这个钥匙扣,你摸摸。是谁的?”

“妈妈的。”孩子把钥匙扣攥进手心,攥得很紧,“妈妈说,挂着我就能找到家。”

第二镜也立住了。断掉的那截“此刻”,两头都摸到了边。江屿伸出两只手,覆在孩子的两只手背上,第三镜落下去。照人。他把自己整个人当一个锚,嵌进孩子记忆的断口里。一头是贴好贴纸的上礼拜,一头是此刻怀里这个书包,缺的中间那一截,由他来做桥。

“听着我的声音。你今早背着这个书包出的门,妈妈送你到巷子口。往回想,巷子口有什么?”

孩子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书包上,一滴,两滴。然后他忽然抬起头,朝街口的方向喊了一声。

“妈妈!”

街口一个中年女人疯了一样冲过来,是闻讯赶来的真母亲。孩子哭出声,扑过去扎进她怀里。第一人,回位。

江屿扶着膝盖站起来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替人做桥的账是当场结的,那几秒钟里,孩子的恐惧碎片直接灌进了他的意识:陌生的街,陌生的手,妈妈不在。他闭眼甩了甩头,把碎片甩出去,朝第二个人走过去。

第二个是早点摊的老板娘。江屿没绕弯子,从她手里那把勺问起,问她这勺抃了多少年,问她油条下锅先捏哪头。第三个人,从公文包问起。第四个是遛狗的,从狗入手,狗没被覆盖,狗还记得主人,一段人和狗的往来就是现成的桥。到第四个归位的时候,街上安静下来了。被接回来的人抹着眼泪站在原地看,过路的人停了脚看。老盛坐在摊子后头,锥子搁在膝盖上,活也不干了,就那么看着。

江屿一个一个往下走。第五个,第六个。

从第七个开始,账变了。

十一份恐慌里,前六份的碎片还没散干净,后头的又开始往里灌。他的脑子里像同时挤进了七个人,七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喊同一句话,我在哪。声音不是一个一个响的,是一层踩着一层。他站在原地闭了两秒眼,左手攥紧,腕上那截红绳结硌进掌心。渡绳结的纹路,指头一节一节地数过去,这是归锚的头一件。右口袋里那只旧打火机硌着大腿,指腹压上去,金属的凉意顶回来,这是第二件。第三件在暗处,小鹿按事先的交代站在豆浆摊边上,一遍一遍低声念着口令,念得不响,方向冲着他。江教授,你在纺织路天桥,今天是几月几号,你姓江。

三层锚,一层一层往下钉。还不够。第七份恐慌灌进来的时候,那声“我在哪”几乎把他也拐了进去,他咬破了口腔里的软肉,一股血腥味漫上来。疼是真的,血是真的,这一口味道把“我是江屿”钉死在了原地。

他睁眼,走过去,把第七个接了回来。第八个。第九个。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慢半分,每一个都比上一个费一口血味。

街对面,影七坐在车边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椅子上,坐姿还是那么松。他旁边站着一个伪装成路人的镜影,举着仪器,屏幕上有一条曲线。九个人归位之后,那条曲线一路爬升,爬得又陡又稳。影七盯着屏幕,脸上那副司仪式的笑头一回收了起来,身体慢慢前倾,眼睛不眨。他等的就是这条线。前面九个,全是这条线的垫脚。

第十个人归位的时候,江屿是单膝跪着完成的。跪下去不是要蹲,是腿自己弯的。他把那个人接回来,撑着膝盖起身,晃了一下,又站直了。站直了三秒,天桥上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响起零星的掌声,跟着这边也拍起来,稀稀拉拉,越拍越多,有人喊了一声好样的。

江屿没朝任何方向点头。他转过身,找第十一个。

遛鸟的老头还抱着笼子在原地打转。江屿走过去,蹲下去的那一瞬间,眼前的世界已经裂成了两层,一层是眼前老头茫然的脸,一层是他脑子里十一份恐惧叠出来的深坑,十一个人在坑里同时喊,声音全是一样的。他把最后一口气压进引导语里,一个字一个字送出去。

“大爷。看着我。”

老头停住了。

“笼子里的鸟,是您的。早上您给它换的水,添的食。笼子是您的。家,也是您的。您住在街东头,回去的路,腿记得。”江屿缓了一口气,“回家吧。”

老头低头看怀里的笼子,看了很久,把笼布掀开一角,里头的画眉探出头,叫了一声。老头把笼子抱紧了,转过身,一步,一步,朝街东头走。走出去十几步,脚步明显顺了,那是走惯了那条路的人才有的步子。

十一人,全部归位。

街上的掌声还响着。江屿单膝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地面,等掌声的声浪从耳朵里退出去。退干净之前,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车那边传过来,不高,却穿过了整条街。

“江教授,第十个人的时候,曲线到了红区。您还剩三成的余量。”影七把那副薄手套摘下来,收进内袋,“数据很干净。多谢。”

灰色轿车起步,这回是真走了。

江屿从地上站起来,走回豆浆摊,扶着矮桌坐下。小鹿把外套披到他肩上,手抖得比他还厉害。他张嘴想交代一句什么,先吐出来一口带血沫的唾沫,咽了口唾沫才把话理顺。

“小鹿,记时间。从第一个孩子,到老头转身,一共用了多久?”

“三十一分钟。”小鹿的声音是哑的,“我记着呢,一秒没漏。”

“好。”江屿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“三十一分钟,十一份反噬,一次归锚没断,这是给他们的答案。回局里再记一笔。他们拿到的曲线,红区停在三成。剩下的七成,是我们的。他们测我的极限,我也让他们看了一回假极限。手法是真的,桥是真的,可我留了力。这份力气账,只有你我知道。”

小鹿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重重点头,什么也没再问。

老盛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摊,蹲到他边上,手里端过来一碗还烫着的豆浆。

“江教授,喝口热的。”老头把碗塞进他手里,自己蹲在旁边,搓着手上的老茧,搓了半天才又开口,“我今儿看明白了。你接他们回来的时候,一个一个跟他们说话,那个话,跟那天你问我的话,是一个路数。”

“是同一路。”江屿捧着碗,热气熏在脸上。

“那你那天问完我,”老盛抬起头,“回去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,得歇好几天?”

江屿没答这句话,只是低头喝了口豆浆。

老盛也不追问,蹲在那儿看着他喝。看了一会儿,老头忽然又说话了,声音比刚才低。

“江教授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刚才那个姓影的走的时候,车上下来一个人,替他关的车门。那个人关车门的动作,我认得。”

“认得什么?”

“戴白手套。”老盛说,“十年前,给我‘看脑子’的那间屋,进来出去的人,全戴白手套。戴法跟那人一模一样,手套口往里掖一下,再往外翻半寸。我别的都忘了,这个掖手套的手,我记得。十年了,江教授,那间屋的人,今天还跟在他身边。”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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