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轿车汇进车流,没走出两百米,又停了。
停得很自然,是等一个红灯的样子。可江屿捧着那碗豆浆,越看越不对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先看街。十一位归位的人,此刻都各归各位了:老板娘回去下油条,学生背起书包要走,遛鸟老头朝街东头去。江屿的目光跟着老头走。
老头的步子是顺的,可方向不对。
他认得暗哨三号位的方位。老盛的摊子在桥洞底下,豆浆摊在街口,中间偏西那棵老槐树,就是今天小鹿念口令的位置,也是暗哨的三号位。老头走的路线,不偏不倚,正冲着那棵树。一个要回家的人,家在街东头,路线却先往西绕。
再看旁的。归位的学生,背着书包没朝学校的方向走,慢腾腾地,也在往西挪。老板娘下完这一锅油条,摘了围裙,出了摊,也朝西。
江屿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。十一个覆盖点。他方才只当是影七随手撒的,撒在这条街的人堆里。现在把十一个点在脑子里摆出来——油条摊、站台、报刊亭、台阶、遛狗的路口,每一个点到那棵老槐树的距离,几乎相等。
不是一堆点。是一个环。以小鹿为圆心的环。小鹿站的位置,是今天所有还原的锚点中枢。他每一次归锚,念口令的方向,三层锚的第三层,全落在那棵树下。影七撤罩子、下覆盖、逼他答辩,从头到尾,还藏着这最后一手:测的不是他的极限,是他把自己的锚,放在了哪个人身上。
“小鹿,退!”
吼出去的同时,灰色轿车那边动了。
影七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,收回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,脸上那副司仪的笑又挂回来了。他没朝江屿喊,只是抬起手,用指尖在身边的路灯杆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十一个归位的人,同时停住脚。然后江屿感觉到了,说不清是听见的还是皮肤先知道的,十一道覆盖的余波,像退到最远的潮突然折返,齐齐掉头,逆着归位的路,往圆心涌。
小鹿那时候刚从树下退出来,扶着树干喘气。她听见了吼,也动了,可她今天在树底下站了一上午,腿早就麻了,退出去的第二步绊了自己一下。
余波到的时候,江屿冲到半路。
他眼睁睁看着小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,整个人离了地,撞在马路边的护栏上,滑坐下去,抱着头蜷成一团。
他扑过去,跪在她边上。
“小鹿!看着我!报名字,快,报名字!”
小鹿的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头发,指节全是白的。她咬着牙,从牙缝里先挤出两个字。
“鹿……周鹿。”
“接着报!”
“刑警学院……二大队,导师……导师姓胡,我妈叫……”她一句一句往外吐,吐到母亲的名字,人缓过来一口气,眼泪跟着下来了,“老师,我头疼,像有人从我脑子里……抽了一根线出去……抽走了,又给我塞回来了……”
“塞回来了就好,塞回来了就好。”江屿两只手扣着她的肩膀,声音稳着,手在抖,“什么都别想,跟着我念,你姓周,你在纺织路,今天几号。”
小鹿跟着念。念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顺。
灰色轿车那边,车窗降下一半。影七隔着一条街,朝这边望了最后一眼。他的声音顺着街面送过来,还是那个温和的调子。
“江教授,评估结束。令兄当年的数据,我们一直没用上。今天总算补上了新的。多谢。”
车窗升上去。轿车起步,过了红灯,汇进主路的车流。天桥底下的十一个镜影,油条摊的“老板娘”、站台上的“学生”、报刊亭边那个替老头看鸟的、两个“放学”的孩子,在前后三十秒之内,一个接一个从街面上消失了,走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真正的老板娘回来接她的摊,真正的学生这才从学校方向跑过来。
老盛蹲在江屿边上没动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白手套那个,也走了。跟着车走的。”
救护车是暗岗叫的。江屿要扶小鹿上担架,小鹿摆手说自己能走,走了两步腿一软,还是被按上去了。车上她抓着江屿的袖子,头一件事不是说自己,是问:“老师,那十一个人,是真的吧?我都记着呢,三十一分钟,红区三成,你让我记的,我一样没丢。”
“一样没丢。”江屿说,“你的账,一分不少。”
医院的走廊里,老陈是掀开门帘冲进来的,帽子都歪着。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:轻微脑震荡,颞叶无器质性损伤,记忆完好,一项一项都是好的。年轻的值班医生翻着单子交代,说是外力冲击性短暂眩晕,撞的,休息几天就行。
江屿站在病床边,从头到尾听着,一个字没接。
医生走了,病房里剩他们仨。小鹿躺在那儿,额角贴着纱布,看见老陈进来还想坐起来,被老陈一巴掌按回枕头上。
“躺着。”老陈的火气没处撒,冲着江屿来的,嗓门压着,压得反而更沉,“老江,你给我说说。上午十点的事,十一点半才往医院送。这中间,暗岗的记录我看了,撤罩子你就该收人,你没收。人家当街摆了十一口棺材板,你一口一口亲手撬。撬完了,人拿你徒弟当靶子打。你那个三成的余量,值这一块纱布吗?”
“不值。”江屿说。
“你还知道不值!”
“陈队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江屿拉过一把椅子,在床边坐下,“他今天带着十一个人来,要的答案只有两个。一个是我肯不肯当街出手。我要是不出,十一个人沉底,那个九岁的孩子先沉。第二个,是我的锚在哪儿。这个答案他今天拿到了,是代价,可这个答案我本来就藏不住。他调得出成建制的镜影,调得出那枚哨子,盯我三个月,早晚会摸到。与其让他们自己摸,摸到的是小鹿,不如我亲手摆一个位置给他们。”
“摆的位置就该挨这一下?”
“不该。”江屿的声音低下去了,“这一下,是我算漏的。我算他会测锚点,算他会拿锚点做文章,我算的是他会记下小鹿的脸、查她的底。我没算到,他连撤退都要就地取材,把十一个人的归位当成引线,余波直接打锚。这个人出手,每一步都是两用的。覆盖是武器,还原也是武器,连‘谢谢配合’都是武器。陈队,今天这一课记下了,下回再跟他隔街说话,他抬手敲任何东西,先撤人,再想别的。”
老陈憋了半天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,掏出烟,看了看头顶的禁烟标志,又塞回兜里。
小鹿躺在床上,一直没出声,这时候小声开了口。
“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倒不疼,就是有一下,脑子里空了半秒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那半秒里,我什么都不知道,就记得一个东西,一根红绳子。后来缓过来我才想明白,那不是我想起来的,是你腕上那截,我天天看,看进去了。它替我钉了一下。”她顿了顿,“老师,下回锚点还让我站。我站得住。”
江屿没应这句话。他站起来,弯下腰,额头几乎抵到她的床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对不起。锚点是我让你当的。这一次,是我算漏了。没有下回了,锚点换我站,或者换死物。你,往后离我的锚远一点。”
他直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阴着,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,一个病人模样的老头在遛一只画眉。
江屿盯着那只鸟笼看了几秒,忽然回过头。
“小鹿,刚才那半秒,你说脑子里空了。空的之前,有没有进来什么?画面,声音,什么都算。”
小鹿皱着眉想。想了一会儿,她的眉头慢慢锁紧了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就一闪,一闪就没了。一个地下室,很潮,水一滴一滴地掉。还有一扇铁门……老师,门上有个观察窗。窗里头,有个人,正在往外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