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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评估报告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202字 2026-09-24 20:26:22

报告是傍晚六点四十送到专案组收发室的。

收发室的老周头后来回忆,那阵子他去了趟厕所,前后五分钟,回来就在收发篮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寄件人,没有邮戳,没有邮票,收件一栏只写着“专案组亲启”四个字,是打印的。老陈带人把收发室翻了个底朝天,监控那五分钟正好有一个死角,死角的位置正对着收发篮,选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
信封是老陈当着江屿的面拆的。里头就一页纸。

打印体,宋体小四,行距工整,页眉页脚俱全,格式正经得像哪一家的内部鉴定表。抬头一行黑体:目标能力评估(第五次修订)。落款在页脚右下角,就一个字。

影。

正文只有三行。

目标能力:中上。

锚点强度:中。

可招募性:待议。

每一条后头,缀着一行小得多的注释,像是给内行看的备注。能力那条注的是:三镜还原法为独创变体,优于徐先生体系,代价曲线陡。锚点那条注的是:研究生(女,22)为一级锚点,可替代性低。招募性那条注的是:本人拒绝倾向明显,但存在可利用变量(亡兄)。

老陈把这张纸捏在手里看完,第一反应是喊小方来验指纹验纸张,喊到一半停了,改口让全组到会议室集合。人到齐的时候,老陈把那页纸用证物袋装着,立在桌子中央。

会议室里静了很久。小鹿头上还裹着纱布,非要下床参加,是被老陈骂着按在椅子上的。程蔓是接到电话赶来的,进门连外套都没脱,站在桌边把三行字念了一遍,念完,她的声音发紧。

“江教授,你们看出这是什么了吗。这不是评估对手的写法。对手的评估写的是威胁等级、接触风险、处置方案。这份写的是能力项、可替代性、可利用变量——这是评估一份简历。这是招人的表。”

老陈的烟在指头间转了半圈,没点。“招人?招老江?他们今天上午还拿十一口人当靶子打,把小鹿拍进医院,晚上就递简历来?”

“两码事,一码办。”江屿说。

他把证物袋拿起来,隔着塑料膜盯着“可招募性:待议”那五个字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没什么温度,像一片冷铁贴在脸上。

“陈队,我们从头到尾都想岔了一件事。我们一直以为组织想除掉我。老钱落网以后,对我下药那一次,我们当成是灭口前的试探。后来一次次警告,一次次逼近,我们全当成是杀意。现在这张纸摆在这儿,倒回去看,全对不上。要杀一个人,不需要五轮评估,不需要修订到第五版。下药是测,测我的意志和底子。警告是测,测我的反应模式。今天整条街的答辩,三十一分钟,曲线,红区,三成余量——他们量的是我的本事和极限。他们不是在磨刀。他们在给我打分。”

“打分干什么?”小鹿问。她坐在椅子上,纱布底下露出的半边眉拧着。

江屿把报告翻过来,指腹隔着证物袋压在那行小注上,“优于徐先生体系”。

“干什么用?”他说,“徐砚之的手记,破译出来那天我们就在白板上写过一句话,他们要一间放得下八百万人的镜子。你们再想想这句话的下一层。八百万人的格子,是什么工程?那不是杀几个人、改几份口供的活,那是造一座城。造这种东西,镜使七个人够吗?不够。成建制的镜影队够吗?也不够,镜影是手,是刀,刀不会造房子。造房子要的是能把记忆‘建造’起来的人,是技术核心。徐砚之是他们的核心,徐砚之死了。橘灯屋那把火,烧掉的不止是一个人,是他们工程上的一根主梁。现在全海城,也许全世界,能接这根梁、能跟他们坐到一张桌子上谈技术的人——”

他没把最后那半句说完,会议室里也没人替他说。

老陈一拳砸在桌上,搪瓷杯跳了一下。

“做梦!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,老江是吃这碗饭的吗!拿他哥当‘可利用变量’,拿小鹿当‘一级锚点’,一句一个‘可替代性低’,这是招人还是下帖子绑票!”

“陈队,你消消火。”江屿摆了摆手,把那页纸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的动作停了,改成隔着膜把纸压平,重新立回桌子中央,“这页纸,是今天送来的所有东西里,对我们最有用的一样。”

“有用?”

“有用。你先看头一行。‘第五次修订’。前四次我们一份都没见过,说明这份档案跟了我们很久,今天才肯露头。露头就是姿态变了,从暗账改明账。再看‘待议’两个字。待议不是拒绝,也不是通过,是挂起。挂起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议成之前,我这个人是不能动的。他们杀徐砚之,杀的是自己人,清口清的是账。对我,账上写的是‘待议’,待议的资产不动手,这是他们的规矩,纸面上写得明明白白。陈队,从今天起,短时期内,我这条命有了纸面担保。担保是谁给的,是我们对家给的。这不可笑,这是活动空间。他们越想谈,越不敢碰断这根线。”

程蔓在桌边慢慢坐下了,手指交叠着撑在下巴前。“江教授,那你说,这份‘简历’递到桌上,对面等的下一步是什么?”

“等回信。”江屿说,“评估是他们的,答不答卷是我们的。我今天那三十一分钟,是答了一半——让他们看见了本事,也让他们看见了我不肯用尽的本事。剩下那一半卷子,他们会拿什么接着考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考题的范围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在那行小注里。‘存在可利用变量(亡兄)’。”

屋里又静了。

“老师,”小鹿轻声说,“江岚叔叔的事,他们知道的,比我们知道的多?”

“这一行字说明两件事。”江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可说得很慢,“第一,他们知道江岚的死对我是个没结的口。第二,他们认为这个口是可以撬的。撬的意思是,他们手里有东西,关于江岚,关于当年的案卷,甚至关于那份‘第四页’,是我们没有的。他们打算拿它当筹码。”他抬眼看了看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,“我哥死了十几年,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在他的事上,对面坐的比我们坐得高。老陈,从今晚起,江岚案的卷宗,调阅记录再走一遍,一个签名一个签名地看。能借‘待议’这段活动空间换来的时间,我们要拿去补旧账。”

老陈把没点的烟塞回兜里,站起来。“成。旧账我连夜理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指着桌上那页纸,“那这个,怎么归档?”

江屿把证物袋拿起来,对着灯光又看了一眼落款那个“影”字,然后收进卷宗夹。

“按来信归档。”他说,“来而不往非礼也。他们的报告写了‘待议’,从今天起,我们也在议他们。谈,得有筹码——四月的海棠,四月十四,最后一面镜子后面。他们考我一题,我先把他们的考场找到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,桌上手机亮了。是小方发来的,附了一张照片,一段两秒钟的走廊监控截帧:傍晚六点三十七分,收发室外,一个穿快递马甲的背影正低头把信封投进收发篮,人只拍到了小臂。

小方在照片底下补了一行字:江教授,这个人投完信没走,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门里站了四分钟,出来的时候,马甲换成了保洁工装。他出楼后过了马路,江教授——他在对面报刊亭买了份报纸,站那儿看了十分钟。买的报纸,就是我们楼里订的那份早报的晚报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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