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江屿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评估报告的投送录像又看了三遍。
看的是小方截下来的那段。快递马甲,低头,投信封,消防门里站四分钟,换保洁工装出楼,过马路买报纸。第三遍看完,江屿把屏幕暂停在投信的那一秒,叫来老陈。
“陈队,你看出这份报告的讲究没有。”
“讲究多了。人换两身马甲,监控挑死角,投送掐着收发室没人——”
“不。”江屿打断他,“这些是干净,讲究在别处。你反过来想,影七要真只想把这份报告送到我手上,用什么办法?走黑市递话的老路,一句话就到我耳朵里,无凭无据。或者夹在橘灯屋那类据点里等我们搜。哪一样不比这个稳?可他偏偏选了收发室,专案组的明面收发,白纸黑字登记入库的渠道。他送的不是密件。密件走暗渠道,这份走的是大路。为什么走大路?”
老陈站在屏幕前想了想。
“大路上人多。”
“大路上有一个特定的人。”江屿说,“专案组收发室登记的每一份外来文件,按流程,电子副本次日报督察组备查,这是督察组进驻时定的规矩,他们自己要求的。这份报告今晚入库,明早就会出现在督察组的阅件目录上。陈队,报告的收件人写的‘专案组亲启’,可真正的收件人有两个。一个是我。另一个,在我们楼里坐着。影七给我打分,是同时递了一份给那双‘眼睛’,上面看到分数了。他这是在给上面报进度,用我的证物柜当邮筒。”
老陈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,来来回回第三回了。
“那按你这么说,这封信等于替我们把‘第二双眼睛’钉出来了。”
“钉了个大概位置,还钉不死人。”江屿说,“先不动声色。报告照常走证物流程,一个字不声张。谁登记的?”
“排的是小罗。”
“正好。小罗这孩子稳。”
报告按流程登记入库,登记人小罗。小罗填完单子,把电子副本挂上系统,就回了自己的工位。四十分钟后,他出现在三楼走廊,把江屿拦在饮水机边上,声音压得很低,还带着他那个先贬自己的老开头。
“江教授,我可能管得有点宽了,不对我您就当没听见。报告入库四十分钟,我盯着系统后台,电子副本刚挂上去半小时,就被调阅了。调阅记录上是有账号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贺组长亲自登的号。别人代调得走流程留委托单,他没用委托单,直接自己登的。”
“多久看完的?”
“一分四十秒。一页纸,三行字,看一分四十秒。”小罗说,“江教授,一页纸看不了一分半。他后头那几十秒,不是在看的,我猜,是在记录。”
江屿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照常工作,后台的调阅记录,往后每一份跟专案组沾边的外来文件,你都留个心,记下来,不落纸。”
小罗应了,走了。江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站到饮水机的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。
事情到这一步,督察组里那双眼睛的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。贺临舟本人,或者他直系的一两个人。评估报告入库半小时亲自调阅,一分四十秒,这人不是在督察,是在收信。可钉死了又怎么样?钉死了不能动。这条道理江屿在前一夜就反复过了,现在得讲给老陈听。
晚间,暗轨碰头会,地点换在城郊一个废弃的收费亭改造的联络点。到的人只有老陈、小方、程蔓三个,小鹿在医院,缺席。
“说两条。”江屿开门见山,“第一条,为什么不能动贺临舟。我知道你们憋着,报告被那个人半小时就调走,搁谁身上火都压不住。可你们想想,动了贺临舟,什么后果。督察组组长被专案组举报为组织内线,证据呢?一份评估报告的调阅记录?拿上去,先摘的是专案组的牌子。就算证据真立住了,摘掉他,组织三天之内就能再送一个干净的进来,比他更客气、更周到、更难认。我们现在认得这张脸,脸就是本钱,换掉重摸,亏的是我们。”
“第二条,”他接着说,“贺临舟现在是明牌。明牌的价值不在揭,在用。他在楼里坐一天,督察组看到什么,‘上面’就看到什么。从明天起,明轨上我们给督察组看的每一样东西,开始夹私货。他们把我们的卷宗当传话筒用,行,那我们就往筒里塞我们要送的话。”
“塞什么?”老陈问。
江屿从包里摊开徐砚之手记的复印件,翻到“镜使七席”那一页,摊平,指给三人看。
“影、镜、棱、折、渡、蚀、涅。七个代号,我们到今天一个真名都没对上。对不上,就造痕迹。贺临舟每周往市局写督察简报,简报要过‘上面’的手,也就是说,我们明轨卷宗里写的东西,经过贺临舟,经过简报,最后会落到组织高层那一头。从明天起,我们在明轨的文书里,故意埋错。比方,代号‘蚀’,我们在内部流转的记录里写成‘食’;‘涅’写成‘聂’;某几个日期,前后挪一天。埋下去,然后在外面等。对面的动作里,黑市的传闻里,方叙他们的地图上,要是哪天出现了‘食字辈’或者挪过的那个日期,就说明传话链上有人没核对原文,照抄了我们喂的字。抄我们错字的那个人,就是链上偷懒的那一环。一环一环磨,磨上几回,从贺临舟到上面那条线,有几个环节、每环什么脾气,慢慢就磨出形状了。”
程蔓想了半天,抬眼:“这法子毒是毒,慢。”
“暗战没有快的。”江屿说,“快的那条路,是影七的。他等不了慢,才把街面掀了。我们能等,等,就是我们的本钱。还有一条大家记牢,喂出去的错字,只在明轨走,暗轨的全部材料里一个不许出现。小方,这件事你亲自把关,每份出明轨的文书,过你的手,错字埋在哪儿,你单独记一张底表,底表走暗轨。”
小方点头应了。散会前,老陈把复印件收起来,忽然又问了一句:“那个投信的,昨儿在报刊亭买我们订的那份晚报,盯着看十分钟。人盯到了吗?”
“小方顺着报刊亭的市政监控追了一段。”江屿说,“追到两个路口外丢了。但他多问了一句报亭老板。老板说,那人不是头一天来买,连着买了四天了,每天一份,买了不看别的,就看中缝。”
“中缝?”老陈一愣,“中缝有什么?”
“广告。”江屿说,“分类小广告,寻人启事那一版。小方把四天的中缝都调回来了,一版一版对。对到第四天那份,中缝左下角有一条寻人启事,寻的不是人,是一只走失的灰猫,联系人不留电话,留了一个信箱号。信箱号是报刊亭隔壁那家老式邮箱代办点的。陈队,我们的回信通道,对面已经替我们备好了。他们递了评估报告,等着我们照着那个信箱,递点什么呢。”
散会下楼的时候,正好是晚上九点多。江屿走到二楼楼梯口,迎面上来一个人,贺临舟。
四十八岁的人,上楼不喘,手里拿着保温杯,看见江屿,脸上先挂出笑,侧身让路,姿态客气得无可挑剔。
“江教授,这么晚才走。身体要紧,听说昨天天桥底下,您可是露了一手漂亮的。”他笑着,话锋一转,转得很自然,“对了,听说你们今天登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外来文件?我们阅件目录上还没挂出来,明天该能看见吧。”
江屿的脚步没停。他的语气比对方更客气,客气得同样无可挑剔。
“贺组长消息灵通。一份匿名评估,无寄件人,无邮戳,已按证物入库。明天目录上就有,欢迎调阅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贺临舟笑着点头,“程序就是程序。您慢走。”
两人错身而过,一个上楼,一个下楼。谁都没有回头。
江屿下到一楼,推开单元门,夜风灌进来。他站在台阶上,从口袋里掏出私记纸,就着路灯添了一行:
猫信箱。回不回信,回什么,想清楚再动。
笔刚收起来,兜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小鹿发来的短信,就一句话:
“老师,我想起余波里那半秒还有个没说的。那个铁门上,观察窗旁边,用白漆写着一个编号。我看清了,是漆写的,字很旧,掉了一半,剩下的是‘柒’和一道杠。‘柒’,是不是07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