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鹿那条短信,把“柒”和一道杠送到江屿眼前之后,四月十四日这件事,就再不能挂了。
第二天一整天,技术组把海棠疗养院相关的全部时间线摊在了会议桌上。建院、扩编、卷三查过的单点摘除案、停办、封院,一张长表从墙上垂到地上。小方拿红笔在表上一天一天地划,划到十年前那个春天,笔停了。
“江教授,对上了。”他说,“十年前四月十四日,是海棠疗养院停办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。我调了当年卫生系统的备案,四月十五日,疗养院以‘装修改造’的名义封院,全员遣散,档案装箱移交。四月十四日那天,正好是档案封箱的最后时限。封完箱,第二天这栋楼就死了。”
“徐砚之写四月十四日,”程蔓说,“写的不是某个日子,是那个时限。他把坐标压在档案封箱的最后一夜。”
“封箱的最后一夜,能干什么?”老陈问,“往箱里夹东西,还是从箱里取东西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江屿盯着那张长表,“但更有可能是第三种,箱子里装不下的东西,得另找地方。封箱是要移交的,移交给谁,箱子里每一件都有清单,夹不进去。取也未必。我赌的是,那一夜,有人把一样东西放进了不进清单的地方。放的地方,就是末页那半句,最后一面镜子后面。”
“那就得先弄清楚,这栋楼这十年,在谁手里。”程蔓说,“我昨天连夜翻了康宁集团的工商沿革。海棠疗养院封院以后,产权一直没有过户,挂在一家叫‘棠寓置业’的壳公司名下。这家公司十年间零流水,零变更,零诉讼,年报年年是零申报。一栋楼封十年不动,不是没人要。海城的地,城东那一片,早就有人出价收过。是有人一直续着看门的钱。陈队,看门的钱,我顺着那家壳公司的账户往上追了三层,追到一家海外的管理公司,再往上就断了。可这十年,‘棠寓置业’每个月固定支出一笔‘物业维护费’,数目不大,一笔一笔,准时得像房租。十年,一百二十笔,没有一个月迟过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一百二十笔看门的钱。”老陈把烟在桌上顿了顿,“看门的在守什么?”
“守‘最后一面镜子后面’。”江屿说。
接下来是那面镜子。小鹿带病归队,头上纱布还没拆,把当年疗养院的内部平面图投上白板。图是建院时的老图纸,三层,一层诊室,二层住院,三层封闭区。江屿的目光落在一层大厅。
“你们看这儿。”他指着大厅正对入口的位置。平面图上,大厅入口正对面,标注着一整面贯通的镜墙,图例旁边一行小字:装饰镜墙,建院设计亮点,采光借景。
“疗养院那一行的老讲究。”小鹿解释,“镜子让走廊显宽敞,病人进来不觉得压抑。当年这种设计不少见。”
“镜墙背后标的是什么?”
小鹿把图放大。镜墙背后,夹着一条窄窄的竖井,图例标注两个字:管道井。
江屿拿红笔,在管道井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‘最后一面’。”他说,“徐砚之的用词,向来精确,他的手记里没有一个废字。镜子不会无缘无故叫最后一面。这一层,图上的镜子只有这一面是固定的,别处都是镜屏,可移动的。固定的这一面,才是墙的一部分。镜子是幕布,后面有东西。管道井,图上的盲区,井里能藏的东西,比一个铁皮盒多。”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去?”老陈问。
“当夜。”江屿说,“就今晚。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钟,没拦,但提了条件。第一,全部按暗轨走,不走专案组流程,一个字不进系统。第二,人越少越好,只带江屿、程蔓、小鹿、小方,加他,五个人。理由他都想好了,工作日志上写“外出核实一件十年前的伤情鉴定”,经得起查。第三,装备从简,两辆车,分开走,出了市区再会合。
“还有一条,我说在前头。”老陈看着江屿,“老江,我同意连夜去,是因为你说的那个‘等’。但你想没想过,对面那份评估报告,‘可招募性待议’,他们现在不碰你。可小鹿、程蔓、我,档案上没这五个字。我们四个要是折在海棠,你的‘待议’救不了我们。”
“所以我才只要五个人,一个都不多带。”江屿说,“多一个人,多一份不在担保里的命。”
出发前,江屿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。
他把评估报告的证物袋从卷宗柜里取出来,隔着袋子又看了一眼落款那个“影”字,然后放进抽屉,锁上。做完这个动作,他自己站在抽屉前,站了半分钟。
影七写“可招募性:待议”,写“待议的资产不动手”。这份纸面担保,就是他今晚敢出门的底气。他厌恶这份底气。用它,像是承认了对面开的当铺;不用,五个人里至少三个没有任何保护。他把钥匙拔下来收进口袋,跟自己说了四个字:就这一次。
下楼的时候,门岗叫住了他。
“江教授,等一下,有人给您捎了东西。”门岗从值班室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“是桥底下修鞋的盛师傅,今儿下午送来的,说务必交到您手上。”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三颗鞋钉。普通的修鞋钉,可磨得锃亮,钉尖闪着光,一看就是被人一颗一颗在油石上养过的。附一张字条,字不是老盛的——他只记得七天,字迹留不下来,是门岗代写的:
盛师傅说,您那天扶他起来的时候,他看了您的手,手上有旧茧,是常拿工具的手。他说,干活的人,兜里揣几颗钉,心里踏实。
江屿站在门岗那儿,把字条看了两遍,然后折好,收进胸口的内袋。三颗鞋钉,他放进了左口袋,和那只旧打火机放在一处,指头伸进去拨了一下,钉是凉的,棱角硌手,硌得很实在。
“替我谢谢盛师傅。”他说,“跟他说,钉我收了。改天他那只‘朋友的鞋’要是取不回来,摊子上的活,我去帮他顶一天。”
两辆车在晚上十点前后出城。车上,老陈开车,小方坐副驾,程蔓和小鹿在后座。江屿开了另一辆,独行,走前车探路的位置。
路上,程蔓用免提开了一场车里的小会。
“江教授,我把话摆在前头。海棠那个壳公司,十年一百二十笔物业费,笔笔准时。今晚我们这一趟,要是那笔看门的钱真雇了人,我们一进院区,对面就知道。‘待议’护得住你,护不住这一车。”
“所以进了院区以后,规矩改一改。”江屿的声音从免提里出来,“今晚不看人,只看东西。进楼,直奔一层大厅,直奔镜墙。找到要找的,拍照,原样封回,人撤。全程不恋战,发现任何人,包括看门的普通人,我们不盘问,掉头就走。看门的人要是守了十年,他就是活档案,活档案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要是镜墙后面是空的怎么办?”小鹿问。
“空的话,看空的法子。”江屿说,“徐砚之的暗格,槽壁打磨过,盖板衬着胶皮,用回声仪差点糊弄过去。他藏东西的手艺是一个路数。管道井里要是空的,就看井壁,有没有开过槽的痕,有没有被磨亮的铁皮印。东西在不在,去没被人取走过,是两种空法。这两种空,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下一步。”
“要是东西在,‘柒’那道杠,对得上呢?”小鹿又问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那今晚就是这一路查过来,头一回跟‘样本07’挨得这么近。”江屿说,“小鹿,你在余波里看见的编号,是余波灌进来的一闪。那一闪不是你的东西,它有来路。影七那一记余波打在锚点上,打进来的是他带的量,可顺着你这个锚,漏出来的画面,是从你天天看的东西里借的,你看了三个月的卷宗,看了三个月的‘柒’。两样东西在你脑子里撞了一下,撞出来的那个地下室,要么是卷宗里的,要么,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我也没处找。”小鹿说,“我就是看见了个门。”
“门上写字的漆很旧。”江屿说,“编号剩一半。小鹿,你今晚进了海棠,帮我对一件事,看门。看那扇铁门,门框的高度,观察窗的位置。你看到的要是跟图上的管道井检修门能对上尺寸,那你那半秒,就不是幻觉。”
车开出市区的时候,天完全黑透了。国道上没什么车,前车的尾灯在远处一明一灭。
十一点半,两辆车在海城往东四十公里的一处岔口会合,换成一辆车,进了最后那段乡道。海棠疗养院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的时候,比图上显得大——三层的楼体,围着两米高的围墙,围墙上头加了刺网,刺网是新换的,旧铁艺的锈色上头,泛着一段一段的亮。
老陈把车停在离大门三百米外的一片树影里,灭了火。五个人下了车,谁都没先说话。
江屿抬头看那栋楼。一层大厅的位置,正对入口的那面镜墙,隔着院门的铁栅栏,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片幽幽的白,像楼自己睁着的一只眼。
他把手伸进左口袋,三颗鞋钉硌在指头上。
“干活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