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比想象的深。
三个人一级一级往下走,脚下的水泥台阶,中段的磨亮越来越明显,越往下越亮。下到四十级左右,小方的手电在台阶的立面上停住了。
“等等。这儿有刻痕。”
光圈压低。台阶的竖面上,齐腰高的位置,刻着一道竖线,刻得不深,可刀口干净,是一次成形的下刀。竖线旁边,刻着一个小圆圈。
“不是施工放线,也不是破坏。”小方蹲下去,指腹贴着刻痕比了比,“线口里没有积灰嵌进去,比台阶本身干净。是记号,后刻的,刻的人有工具,也很有耐心。”他往下照了照,“下面还有。”
再往下十级,又是一道竖线,一个圆圈。这一处的圆圈旁边,多了一个点。
一道,一圈,一个点。
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。刻痕越来越密。再往下,第三道、第四道,圆圈旁边的点一个一个添上去。第五道旁边,圆圈让一条横线切开了。到第六道的时候,小方的声音发干。
“江教授,我看明白了。这是计数。有人隔一阵下来一次,下来一次刻一道。圆圈是……周期,点是天数。像是在数什么日子。”
第七道刻在一块被磨得最亮的台阶立面上。竖线,圆圈,点,都跟前六道一样。可这一道的旁边,多了一个很小的字。
小方把手电凑到几乎贴上水泥面。
“是个数字。”他念出来的时候,喉结动了动。
江屿已经看见了。他站到刻痕跟前,光打在那个字上,喉咙一紧。
“七。”
一个“七”字。跟老盛肩上的03、卷宗里那个“07号样本”的07,在同一个晚上,撞在了同一个数字上。
“下来的人,数了七个周期。”江屿盯着那个字,“第七个周期开始的时候,这个人停了。你们看第七道之后,没有第八道。往下这段台阶的磨亮,还是亮的——有人继续在走,只是不刻了。要么是不用数了,要么,是数到了。”
“数到了什么?”老陈问。
江屿没答。他把刻痕的位置、高度、刀口走向拍了照,收了相机。“往下。”
第五十三级台阶,阶梯到了底。
尽头横着一扇老铁门。这扇门比楼上那扇更老,锈得厉害,锈皮一层一层地起,门框下沿积着潮气凝的水珠。可它和楼上那扇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地方:锁芯是活的,闩是从里面反锁的。
老陈贴上铁门,侧过脸,耳朵对着门缝,听了整整半分钟。他直起身,回头,用手势比划:里面没有走动的声,没有水声,没有电流的嗡嗡,只有那种持续不断的、极轻的气流声,比楼上更沉。
小方铺开工具,趴下去作业。江屿打光。
金属探针探进锁孔的一瞬间,三个人在同一秒僵住了。
黑暗深处,铁门的另一侧,极远又极近的地方,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慢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像有人用指甲,在铁皮上,不轻不重地刮。
不是风。风灌不进门缝里这么整齐,风刮不出这么规律的节奏,一阵一阵的风里有乱,这个没有。也不是动物。老鼠过铁皮是窜的,爪子是连的、碎的;这个是一下停一下,每一下的间隔几乎一样长。那个节奏里有耐心,有方向,像是有人在门那边,听着这边的动静:探针动一下,那边刮一下。
探针停在锁孔里。门那边也停了。
小方趴在地上,扭头看江屿,嘴张着,没敢出声。
对讲机在这个时候响了。小鹿的声音从上面抖着传下来,压着又压不住:“江老师!上面总电闸刚才自己跳了一下,就一下!门这边备用的照明灯跟着闪了闪——现在又正常了!要不要紧?”
程蔓的声音紧跟着压进来:“铁门这边,镜墙缺口的风向变了。刚才风是从里往外,现在停了。一点都没有了。”
底下这扇铁门后的气流声,也在同一刻停了。
老陈的手在身侧慢慢抬起来,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,嘴唇几乎不动:“都别出声。”
三个人贴着锈铁门站成一排。手电全灭了,只剩对讲机上两粒绿色的指示灯。黑暗稠得像塞满了整条通道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然后,那指甲刮铁的声音又响了一下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一下之后,没有接着第二下,而是停了一个短短的顿,然后拖出一个上扬的尾音,指甲贴着铁皮往上一挑。轻,短,钩子一样。
像在问:谁?
江屿在黑暗里站了两秒,缓缓抬起手。
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自己就知道要做什么了——指背屈起来,用指背在铁门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叩一下,停半拍,再叩一下。
这是他引导开始前的老习惯。做记忆引导,先叩两下,像大夫进病房前敲门,是给对方一个“我要进来了”的预备。这个节奏用了十几年,成了肌肉里的东西。而它的来路,他自己也记得,十年前,哥哥江岚那本笔记本的扉页旁边,画着一个小图:两道短线,一个小门,旁边注着两个字,叩门。
指背落在锈铁皮上,闷闷的两声,顺着门板传进去。
黑暗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连气流都死了。
十秒。
然后,那声音再起。
指甲刮铁。一下。停半拍。又一下。
两下。不多,不少。间隔的节奏,跟他叩的那两下,一模一样。
老陈的手一把攥住了江屿的手腕,攥得死紧。小方趴在地上,手指还留在探针上,一动不敢动。对讲机里,门位上的两个姑娘连呼吸声都不敢送进来。
江屿的血一寸一寸凉下去,又一寸一寸烧起来。凉的是那个“一模一样”——门后那个东西听得懂节奏,学得会节奏,这不是风,不是老鼠,不是任何他可以在案卷里写明的东西。烧的也是那个“一模一样”,十年前哥哥画在扉页边的两道短线,今夜在二十米的地底下,隔着一块锈铁,回了他两声。
他把贴着老陈的那只手轻轻挣开,往前半步,胸口几乎贴上门板。铁皮的冷隔着衣服渗进来。
他贴着那扇冰冷的铁门,一字一字,轻声说:
“里面的人,听得到,对不对?”
黑暗里,指甲刮铁的声音响起来。这一次不是两下,是很慢的一下,长长的一下,从门的这头,刮到门的那头,像有人用尽全身的耐心,在铁皮上划了一道线。
划完,安静。锁孔里,小方手里的探针,忽然自己动了一下,被门那边的什么东西,从里面,轻轻顶了顶。
“陈队。”小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锁……锁芯里的闩,在退。是里头有人在开门。是他们开的。”
锈死的门轴,在黑暗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睡醒了似的呻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