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刮铁的两声落定之后,黑暗里静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,铁门内侧传来三下极轻的刮擦——停顿——又是两下。三下加两下,像是在对暗号,像那边的人怕江屿没听清,又把自己刚才的应答复述了一遍。
紧接着,一声金属脱扣的轻响,从门里传出来,干脆,干净。
锁,从里面开了。
江屿推门之前回头看了老陈和小方一眼。三个人谁也没说话,同时压低了头灯,把光束拧到最暗的一档。老陈的对讲机贴在耳边,小鹿和程蔓的声音轮着压进来,都是气声:上面一切正常。总闸没再跳。小心。
江屿把铁门推开一条仅容侧身的缝。
一股气流贴着门缝涌上来,比门外的更潮,更冷,还带着一层新的味道,机油和旧绒布的味道,像多年没开的电影院。
门后不是房间。
是一段继续向下的短阶,十几级,比上面那段更窄。台阶的棱角全被踩圆了,磨出的包浆在手电光下泛着一层暗釉——几十年,不是十年,几十年的脚步才养得出这种面。走完短阶,头顶忽然高了,脚下的地面换成了水磨石,光的回声变了。
头灯的光柱扫出去。
江屿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不是库房,不是实验室,不是任何一样他在预案里写过的东西。
那是一座剧场。
环形排椅一层一层地向中心倾斜着围下去,像碗壁,又像一只被掏空的瞳孔。椅面是暗红的绒布,十年封存,绒毛塌了大半,可弧度还在,一圈一圈,至少能坐下三百人。看台的坡度做得很讲究,每一排望向中心的视线,全无遮挡。
而排椅环抱的正中央,立着一台三层楼高的镜阵装置。
上百面镜子,大小不一,按着某种几何的规律拼成一座蜂巢状的穹顶,一层叠一层地向中心收拢。每一面镜子后面,都垂着线缆,粗的黑线,顺着钢架往下汇,汇成几条手臂粗的主缆,埋进地下的沟槽里。
三个人站在短阶的最后一台上,谁都没先迈步。
“我的天。”小方先出的声,声音发飘,“教授,这……这不是疗养院的配套。这是专门建的。建这个的土方量,比盖上面那栋楼少不了多少。图纸上一点都没有,等于整个儿挖空了地底下,再往上盖一层疗养院当盖子。”
“先勘查,后感慨。”老陈的声音稳着,可他迈下短阶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半,“小方,看电。教授,看东西。我看着你们俩。谁的手电离开自己人一米以上,喊一声。”
小方顺着主缆的沟槽走了一段,蹲下去,掀开一块检修铁板,头灯扎进去看了半分钟。
“教授。”他直起身的时候,脸上那点专业的镇定撑不太住了,“这几条主缆,接的方向是往上,接的是大楼的主电网。不是备用电,不是专线配电箱,是主电网。我粗算了一下这个镜阵的负载,上百面镜子后头全是驱动和光源,要是全功率开起来,它要吃掉整栋楼的电。海棠当年对外说是疗养院,一个疗养院备这么大的电干嘛?他们申报的用电容量里,根本装不下这台东西。”
“装不下,那电表走的账呢?”江屿问。
“要么他们私改了线路绕了表,要么,”小方顿了一下,“这地方建的时候,用的就是别的电。疗养院那栋楼的电,是后来才通的,是幌子。”
江屿没接这个话头。他走向镜阵。
最近的一面镜子有半人高,六边形,嵌在穹顶最外圈的钢架上。镜面上蒙着十年的灰,灰厚得发毛。他伸手,指腹抚过镜面——在灰上,清清楚楚一道新鲜的掌印。
五指张开,掌根压得很实,擦开了巴掌大的一块。擦开的这块镜面,干净,能照人。有人不久前来过,站在这面镜子跟前,擦开一块,往里看过。
“小方,过来。掌印,取一下。带手套。”
小方过来,拍照,取印,动作很慢。他量了量掌印的高度:“一米五二,压痕靠上,个头不高,或者,站在什么东西上。掌纹不全,戴了手套也说不定,边缘太齐了。”
“戴手套的人擦镜子,不会留下这么完整的掌根。”江屿盯着那块擦开的镜面,“擦的时候很用力。是急着要看,或者,是很多年没看过自己的样子了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转身看向环形排椅。
三百来个座位,大半空着。可零星散落着一些东西。最近的一排,一根约束带搭在扶手上,铁扣锈死了,皮带硬得像木片。再往里两排,一只儿童鞋,帆布的,鞋带上还系着结,落满灰。小方又在一处座位底下捡到一小块铜牌。
江屿走过去,接过来看。
铜牌,两指宽,正面的字冲压得很深:B3。翻过来,背面两个字带一个数字:座-217。
“座位牌。”江屿捏着那块铜牌,顺着一圈圈的排椅,找座位的编号。找到第217号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个座位在第几排靠过道的位置,绒布塌出一个久坐的人形。椅背上,有两个字。
刀刻的。笔画很深,深得刻穿漆皮进了木头,收刀的地方全是毛刺,刻的人是用刀尖一点点别出来的,不是划出来的,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的。
“记住。”
老陈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。“这字,刻的人当时是被绑着的?”他指了指那根约束带,“扣在椅子上,手里有刀,或者有金属片,就刻在眼前够得着的椅背上。用尽全身的力气,刻给自己看的。”
“刻给自己看的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这半句。他低头,捏着那枚铜牌,正面B3,背面座-217。台上三百个座,台下约束带,座号牌,一只儿童鞋。
他把铜牌收进证物袋,转身,朝剧场的中心走。
镜阵就在那儿。他一步步走近那座三层的蜂巢穹顶,头灯的光打上去,上百面镜子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暗下去,每一面里,都站着一个模糊的江屿,三百个座位上的每一个角度,都能看见一个。走到正中央的时候,他被镜子围在了中间,光一转,四面八方全是自己。
他站定了,忽然就明白了。
徐砚之的手记,末页那半句,最后一面镜子后面。他和小鹿对着平面图找了管道井,找了一晚上,方向从头就偏了。那句话说的不是哪一面镜子的背后,不是镜子后面的房间。
是所有镜子一起照出来的,那个中心点。站在这儿的人,被上百面镜子同时照着的人,才是“最后一面镜子后面”的东西。
“这里就是他们说的‘舞台’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在环形的看台间转了一圈,又回到自己耳朵里,“三百个座位……他们当年想给三百个人,同时换一天记忆。天桥底下那十一个,是影七拿哨子干的量。这地方,是成百倍干的量。八百万人的镜子,不是一句比喻——是先从这三百个座位,一步步试出来的。”
对讲机里,小鹿的气声从二十多米的地面上传下来:“老师,你说什么了?我这儿听见嗡的一声,你们底下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江屿按着麦,“底下是空的,很大。听我说,上面盯着两件事。第一,主电网,海棠这一片今晚要是再跳一次闸,哪怕闪一下,立刻告诉我们。第二,正门和围墙,我们下来这么久了,一个人影都没有,一个都没有,本身就是事。守了十年的门,今晚门里进了五个人,看门的东西不该这么安静。”
“老师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要么看门的今晚不在这儿。要么,”江屿的目光从上百面镜子上收回来,落回那块擦开的、能照人的镜面上,“看门的,就在我们中间,正等着什么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小方在镜阵的钢架底下喊了一声,声音变了调。
“教授!您过来看这个,快!”
小方蹲在镜阵穹顶最低一圈的检修口前,头灯照着检修口的钢门。钢门虚掩着,门缝里露出的不是线缆,是一截电缆上的计电表,表上的数字,在走。
“主闸是合着的。”小方的手指点着那个表,“这东西……在待机。低功耗,可是活着。教授,它一直在等。就等一个指令,把三百个座位,重新坐满。”
江屿还没开口,剧场顶部,来路那段短阶的方向,传下来很轻的一声。
不是脚步。是指甲,刮在铁扶手上,一下。停半拍。又一下。
只有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