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一分,纺织路桥洞那条巷口的监控,拍下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。
车停得离修鞋摊五十米,熄了灯。两个人下来,穿深色外套,走路不快,一前一后,直奔桥洞底下那个窝棚。监控里看得清楚,两人在窝棚外站了几秒钟,其中一个抬手,敲了两下门。
窝棚里的灯,一直亮着。
老盛这七天,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起。七天一格的记忆,每合一次眼,他就感觉脑子里薄薄地掉一层东西,像墙皮,掉一块,少一块。他这七天全靠一样东西钉着自己,一块纸板,上面拿炭笔写满了字:你叫盛来福。你修鞋。你有手艺。桥洞是家。有个姓江的教授,是你恩人。钉子三颗,已赠。
门外脚步声停下来的时候,老盛第一反应不是跑。
他坐在马扎上,手上正捏着一只没上完底的鞋。他听了几秒,把锥子搁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掀开脚边那只旧棉鞋的鞋垫,抠开夹层,把东西塞了进去,压平,鞋垫放回,脚踩实。做完这一套,前后不到十秒。
然后他拿起锥子,接着上那只鞋的底。
门被推开的同时,巷子两头,三道光柱同时亮起来。
老陈的人是前一天夜里重新布的防。B3那一趟回来之后,江屿跟老陈只说了一句话:老盛见过白手套,老盛的摊子在桥洞,评估报告里写我是“可招募”,可老盛什么担保都没有,他是最好下手的那一个。老陈当晚就把明岗撤了,换成了三个暗组,轮班守着这条巷子,守的人全穿便衣,蹲在巷子两头的门洞里。
面包车里下来的人见三道光同时压过来,反应极快,掉头就跑。前头那个翻围墙,翻到一半被按了下来,后头那个钻进了巷子另一头的窄缝,窄缝尽头是死路,蹲在垃圾桶后面被薅了出来。
蒙面布扯下来,按在地上那个人的脸一露出来,小鹿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是他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,街头跟江老师动过手的那个。天桥底下那伙人里的。”
“少说话,带人。”老陈押着人上了车,回头又喊,“盛师傅!盛师傅没事吧?窝棚那组,看人!”
窝棚里,灯还亮着。老盛坐在马扎上,手里还捏着那只鞋,锥子停在半空。他整个人在抖,抖得像筛糠,可他没站起来,也没躲,就那么坐着,眼睛盯着门的方向,盯着冲进来的便衣。
“盛师傅,是我。”小方先认得他,放缓了声,“没事了,是我们。您看清楚,昨晚买鞋油那个,小方。”
老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炭笔纸板,一样一样地对。对完,他点了点头,人还是抖。
“水。”他说,“给我口水。”
回专案组的路上,老盛缩在车后座,一路没说话。人押回来,安置在底楼一间临时看护室里,门外两个暗岗。江屿赶到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半,看护室里灯亮着,老盛捧着一杯热水,两只手把杯子围得死紧,指节上的老茧蹭着杯壁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江屿给他续了热水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盛师傅,还认得我吗?”
老盛捧着杯子没动,慢慢抬起了头。他盯着江屿的脸,盯了很久很久,抖着的手把杯子放到了桌上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全屋人僵住的话。
“我认识你。”
看护室里,门口的小方、记录的小鹿,全停了笔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纸板上写的那个认识。”老盛的声音哑得厉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,“是脸。我认得这张脸。不是现在,是,十年前。在那栋白楼里,见过你。”他的眼睛在江屿脸上来回地找,找得极用力,像在一面起雾的镜子里找东西,“你跟你哥,长得一样。一样高,一样的眉。他笑起来,左边嘴角先动。你刚才给我倒水的时候,也是左边先动。”
江屿坐得笔直,没动。
“盛师傅,”他的声音放得又慢又稳,跟天桥底下那天一模一样,“你仔细说。什么白楼。你见的是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日期,我什么都记不住日期,他们给我洗的。”老盛的手在桌面上按着,按得指头都白了,“可有些东西,洗不掉。洗了十年,洗成七天一格,可脸洗不掉。疼也洗不掉。”他弯下腰,把左边裤腿撩了起来。
小腿迎面骨的位置,一块烙痕。旧伤,皮肉的褶皱里还能看出当年的焦痕。形状是三个字符:07-03。
“我是03号。”他说,“海棠,B2,07区,受试者03号。你们这些人管那地方叫什么我不知道,我们里头管自己住的分区叫区。07区是最后一排。你们查出过一个‘07号样本’,不对,那不是一个人,那是我们一个区的编号。区里三十几个人,编号往下排。我排第三。”
小鹿的笔停在纸上,没落下去。
“你们前几天说,七天记忆格。”老盛把裤腿放下来,“是。那是他们给我留的。他们把我洗成七天一格,七天以前的,全部清空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他们图什么?要毁一个人,全洗了最干净。为什么单留七天?”
“为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因为B3要人。”老盛抬起眼,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透出一点钉子似的东西,“B3的镜子,要照人之前,得先有人记得‘口令’。口令不能用纸写,写了会被搜走;不能只存在一个人脑子里,那个人死了就断了。他们把口令拆开,塞进好几个‘活容器’里,一人一半,一人一角。为了让我们存得住又跑不掉,他们把我们洗成短格,头洗掉了,可他们要的那半截东西,就存在这七天格里,七天一滚,永远新鲜,永远丢不了。我这条命,不是我的。我是个活动的抽屉。他们留着我,就留着那半个口令;他们今晚来杀我,”
他顿住了。
“是他们不要这个抽屉了。”江屿替他说完,“口令换地方了。B3那台东西,接口的线是新换的。他们不需要旧容器了。”
老盛没接这句。他弯腰,脱下脚上那只旧棉鞋,抠开鞋垫,抠开夹层,从里头抠出一样东西,就是凌晨那十几秒里,他塞进去的那一样。
一枚黄铜钥匙。
钥匙不大,齿形古怪,不是寻常门锁的齿,齿牙错落,中间还镂着一个方孔。钥匙柄上,刻着字。刻的不完整,像是从一整段字里截下来的半截,剩下的笔画拼起来,约莫是两个字的残形。
他把钥匙拍进江屿的手心。他的手抖,可拍到一半,那双眼睛第一次不浑浊了,清清亮亮地钉着江屿。
“口令是两个词。”他说,“我的脑子里,只存了一个的一半。就是这钥匙柄上这半截。剩下一半,还有一多半,在另一个人脑子里。那个人跟我们不一样,他没洗成短格,他是完整的。我们这些抽屉,一人一格里存半个词、几个数。可钥匙在谁手里,口令怎么对,怎么拼,只有那个完整的人知道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老陈从门口进来,站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老盛摇头,“我只见过一回。最后一回被带进那栋楼的时候,走廊里,隔着铁栅栏,一个背影。看守的人喊他,不喊名字,喊代号,喊的是,”他闭了闭眼,用力想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喊的是‘柒’。”
看护室里,江屿捏着那枚黄铜钥匙,指腹压在那半截刻痕上。
“他们找了那个人,”老盛的声音低下去,一字一字,“找了十年。今晚来杀我,说明他们快找着了。两个词一旦对上,B3那台镜子,插上电就能开。娃啊,”他看着江屿,忽然用了这么一个称呼,“他们要是先找着他,你们那个什么评估报告上写的八百万,就不是字了。”
审讯那边,天亮前出了消息。被按住的那个嫌疑人,受审不到一小时,人坐在椅子上,忽然开始抽搐,口吐白沫。技术组掰开他的嘴检查,臼齿里嵌着一个微型胶囊囊,已经咬破。囊里东西验出来不是氰化物,不是任何速死的毒,是一种复方药剂,高浓度的记忆清洗诱导剂。
他把自己“洗”了。
送医抢救平稳之后,人对着审讯员的每一个问题,都是同一种反应:茫然,干净,连自己叫什么都不剩。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一句话,念得又轻又齐,像背课文——“影说过,白墙不需要砖。”
“人没死,比死了还干净。”老陈把报告拍在桌上,压着火,“这帮人,审讯这条路,一堵白墙,正面撬不动。”
“不用撬他。”江屿说。
他把那枚钥匙放在桌上,钥匙柄的半截刻痕朝着灯光。
“盛师傅刚才说的那个‘柒’,小鹿在余波里看见的铁门上,剩一个‘柒’和一道杠。老盛小腿上的烙痕,07-03。三样东西,三个来路,全指向同一个数字。”他抬起头,“审讯撬不动白墙,那就去找砌墙的人。老陈,发暗轨,通知方叙,四月的海棠往东,地下三层的门后面,我要那张图上所有的‘柒’。还有——”
他拿起钥匙,掂了掂。
“查齿形。这枚钥匙配的锁,在哪个年代出厂、哪个批号、什么场合用。它要开的,绝不是B3那道铁门。铁门的锁我见过了,对不上。这钥匙是开更里面一样东西的。”
小方过来收钥匙,拿证物袋装。装到一半,他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把袋子举到灯底下。
“江教授,您看这钥匙的齿。这个镂空的方孔……我下午在B3拆镜阵底座的时候,控制面板烧掉的主板旁边,有一个一样的方孔。空着的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把钥匙,是插在镜阵控制面板上的。口令两个词,钥匙一枚,都对上,那台东西才认。少一样,B3开不了。”
老盛在旁边的椅子上,忽然又开口了。他盯着那枚钥匙,声音哑哑的:
“娃。我还有一句,方才没敢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他们今晚来两个人,一个按住,一个跑了。”老盛说,“跑的那个,翻墙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看的不是我,也不是你们的人。他看的是我那窝棚的顶。棚顶上头,我压着一块油毡,油毡底下,藏着一块纸板,跟兜里这块一样,上头写的字。可那块上头写的,不是我名字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老陈追问。
老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。
“上头是十天前,一个雨夜里,我自己爬起来写的。我天天睡前看一遍,可我记不得是哪天写的了,纸上写着,”他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,“‘有人来问过路。问白楼。是个年轻姑娘,左耳后有一块红痣。她走的时候,往我鞋堆里塞了一张钱。钱上有字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