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导定在第二天上午。
地点没有挪去正规的引导室,用的是专案组底楼那间看护室。老陈原本坚持要换地方,被江屿拦了下来。他的理由很实际:老盛现在的状态,环境越熟悉越稳。那间屋子他睡了两个晚上,墙上的挂钟、桌上的热水瓶、窗台上小鹿顺手摆的一盆绿萝,都是这个老人此刻仅存的锚点。对普通证人来说,换一间屋子只是换一间屋子;对一个记忆只剩七天一格的人来说,换一间屋子,等于把他脚下的地板抽掉一块。
引导之前,屋里只留四个人。江屿主引导,小鹿坐在侧后方两米的位置,掌心里攥着那截渡绳结做活锚,郑岚守着监护仪。老陈守在门外,说好了规矩:里面的人不喊他,他一步也不进来。
江屿进屋之前,郑岚先在走廊上拦住他,把丑话讲在了前头。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是掂量过的:“江教授,正常人的记忆是一整面墙,你的引导术是拿手电照这面墙,照到哪儿是哪儿。可他的墙被切成了七块薄冰,一格七天,一层摞一层。你踩重了任何一块,那一格当场就碎,而且碎渣会往下砸,砸进别的格子里去。他要的可能不止是忘掉七天,是往后每一格都开始漏。你确定要做?”
江屿说确定。他说他算过账:不做,四天之后,那半个口令就会跟着这一格一起被清空,再过七年也不会有人记得。而组织的人前天夜里已经来过一次,今晚杀不成,明晚还会再来,护得了今晚护不了第七天。老盛的记忆格本身就是一个倒计时,区别只在于时间耗尽之后,这半个口令是落在他们手里,还是落在我们手里。
郑岚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后只提了一个条件:监护仪的数字由她说了算,她喊停就必须停,人先是人,然后才是口令。江屿答应了她。
进屋,关门。老盛坐在那把木椅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的老茧互相搓着,发出砂纸一样细细的声响。监护仪的袖带缠上他的小臂时,他还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管子,问了一句这是不是量血压的,说是量血压他就放心了,他这辈子量过。
引导是从最表层开始的。江屿先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,老盛没答,先反问了一句星期几。江屿告诉他星期三。老盛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,像卸下了一副担子,说那我还有四天,这一格是星期天开头的,他自己数着呢,四天够干不少活儿了。
这句话他说得平平常常,像一个老工匠在说还剩四天的工期。屋里三个人谁都没有接话。
江屿等那几秒钟过去,才开口,声音放到天桥底下那天同一种稳法。他先带老盛把这一格从头数起:星期天早上睁开眼睛,头一眼看见的是什么。老盛闭上眼,呼吸慢慢匀下来,说是床头的纸板,他先念自己的名字,念完了去摸锥子,锥子在,手艺就在,然后出摊。出摊的路上要过桥洞的台阶,第三级是活的,得踩左边。豆浆摊的姑娘天天给他留一杯,是甜的,他年年嫌甜,年年跟人家说少放糖,年年还是甜的。
一层一层,一个七天走完,又走一个七天。修了多少双鞋,谁来配过钥匙,哪天下雨收摊收得早。老盛的呼吸平稳,监护仪上的曲线老老实实地爬在正常区间里。郑岚朝江屿点了一下头。
江屿这才把话头往前引了一步,只引一步。他说盛师傅,今天之前的那一格,上上个星期,不用看清楚,就站在那格的边上,告诉我那一个星期里,你干了什么一样的活儿。
引导进到第二层的时候,出事了。
老盛的呼吸忽然乱了。不是慢下来的那种乱,是快,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,喉结上下滚动,攥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开始互相掐,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肉里。监护仪上心率那一栏的曲线抖了起来。郑岚盯着屏幕,声音绷紧了,说这走势不对,他的深度过线了,掉下去的地方比七天早得多,他不是回上上个星期去了,是掉进了格子与格子之间的夹缝,那些被清空之前残留的碎屑里。
老盛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了。他闭着眼,嘴开始动,语速快得吓人,一句压着一句,不像是在说话,倒像有一卷录音带在他嘴里自己往外放。他说彩排那天下雨,三百个座位坐了一半,不对,不是一半,是二百一十一个,他数过两遍。伞都收在门口,一排一排挂着水。镜子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喊,三百个人一个都没有喊,一个都没有叫,因为他们不知道,他们以为自己是来看电影的。进门一人一张粉红色的票,凭票入座,第七排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还嗑着瓜子,非要坐到第三排去,她说第三排看得清楚。
江屿压着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往里送,问他那时候站在哪儿。老盛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手背,说他站在过道口,手里拿着名单,名单上一格一格全是座位号。彩排那天,他是引导员。
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眼珠通红,红得像里面着了火。他直勾勾地盯着江屿,整个上半身都在晃。他说你们搞错了,我不是受试者,我先是引导员,是我把他们一个一个领到座位上去的。蓝布衫的老太太是我搀上去的,她腿脚不好,上台阶的时候还抓了一把瓜子塞进我兜里,说小伙子谢谢你。三百个座位,我领完最后一个,亲手关了过道的灯,就站在门边上看。镜子全亮了,亮得那地底下跟白天一样。
说到这里,他的手抬了起来,慢慢摸向后颈。
他说,然后他们就在我后颈打了一针。
监护仪的警报骤响。郑岚一步跨过来,手已经按在了机器上,冲江屿喊停,说深度拉回来,现在,立刻。
江屿没有停。
他俯下身去,一只手按住了老盛的手腕。那只手腕在他掌心里跳得厉害,像里面塞了一颗不属于这个人的心脏。他把声音压得更低,低到几乎贴着老盛的耳朵,每一个字都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他说盛师傅,听我的。针打下去之前,你站在门边,镜子亮着,那台东西开起来要口令,你就在门边,你听见了。
老盛的嘴唇哆嗦起来。哆嗦了很久很久,久到郑岚的手指已经移到了监护仪的停机键上。然后那两片干裂的嘴唇分开了,一串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,从十年前那间地底剧场里爬了出来。
镜,不照,四月。
后面断了。
老盛整个人从椅子上出溜下去,抱住脑袋蹲在地上,膝盖抵着椅子腿,声音从怀里闷闷地透出来。他说后半段是“地”打头的,地什么,他想不起来,想不起来已经整整十年了。那个词,他丢在后颈那个针眼里了。这十年里他要是有一次想得起来,他早就自己去找那个完整的人了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回落。郑岚没有再按停机键,只是俯身把老盛胳膊上的袖带松了一格,盯着曲线爬回正常区间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回头狠狠地瞪了江屿一眼。
江屿朝小鹿抬了抬下巴。小鹿这才发觉自己面前那页记录纸还是空的,攥着渡绳结的那只手从头到尾一直在抖,笔悬在纸上一个字都没落下去。江屿让她记,逐字记,念两遍给他听,再念一遍给地上蹲着的人听。小鹿念了两遍,江屿又让老盛听。老盛趴在自己膝盖上听完,点了点头,说就是这个味儿,十年了,头一回念全了一回。他顿了一下,又哑着嗓子补了一句,说不对,也没全,还差着一截。
引导结束以后,人被扶回椅子上。郑岚收了仪器,临出门之前在江屿肩上按了一下,什么话也没说,只指了指老盛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然后走了。屋里剩下三个人。
老盛瘫在椅子里,整个人像一摊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,缓了很长时间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起来。笑得很轻,先是鼻子里哼出来一声,然后嘴角咧开,咧到一半,眼泪顺着那半边笑脸滚下来,砸在裤腿上,正好砸在“07-03”那块烙痕的位置上。
他一边笑一边抹脸,抹了一把又一把,怎么也抹不干净。他说江教授,你知道吗,我这十年,每天学一门手艺。修鞋,配钥匙,修伞,补锅,都是这十年里学的。当年配钥匙的师傅还问我,你都五十多的人了,学这个干什么,我答不上来。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,模模糊糊的,怎么清都清不掉,我想着,哪天有人会来问那件事,到时候我就得什么都记得,什么都得会,人家问什么,我都能搭上手。
他抬起头,看看江屿,又看看小鹿,眼泪还挂在脸上,笑也还挂在脸上。
他说,结果你们真来问的时候,我这格子里,就剩四天了。
江屿看着他,喉结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,倒了,重新倒了一杯温的,放回老盛的手边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三颗鞋钉,磨得锃亮的三颗,摊在掌心里,递到老盛的眼前,问他认不认得。
老盛盯着那三颗钉看了好几秒,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,捏起其中一颗对着灯光眯起眼睛,看了半天才说认得,是他磨的。可是他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,眉头忽然皱了起来,说不对,我磨了四颗,给了你三颗,还有一颗呢?
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程蔓的声音。
小鹿回头,看见程蔓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只证物袋,袋子里躺着第四颗同样磨亮的鞋钉。她的脸色不对,进门先看的是江屿。她说这颗钉是刚从老盛窝棚的棚顶取下来的,就压在那块写着“左耳后有红痣的姑娘”的纸板旁边。钉子不稀奇,稀奇的是纸板的背面。
她把纸板翻过来,推到灯光底下。
纸板背面有一行字,笔迹跟正面完全不一样,又细又稳,像是拿眉笔一笔一画写上去的。那行字是这样写的:盛师傅记不全没关系,那颗钉是我留下的记号,你们只要找,就找得到我。
江屿俯身凑近了那行字。程蔓站在旁边,轻声补上了技术组带回来的最后一句话。
她说,写字的人最后还留了一个署名,就两个字,压在纸板的右下角。
温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