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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试灯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11字 2026-09-24 20:26:22

事情是从路灯开始的。

夜里十一点十七分,老街区三个片片的路灯同时暗了一秒,又亮了起来。三个片区,纺织路、海棠路、桥东巷,横跨供电所两条支线。报修电话打进市电部门,值班的回复很干脆:负荷波动,正常现象,次日例行巡检。

第二天晚上,十一点零九分,又暗了一秒。

第三天,十一点零二分。

小方是被女朋友一句闲话点醒的,她说这几天晚上路灯老眨眼,跟楼上有人使电钻一个毛病,一使电钻她家灯就沉一下。电钻。大功率电器启动的瞬间,线路电压会沉一下。小方当晚就把老街区七天的电压监测记录全拉了出来,摊成一条曲线,在会议室的投影上放大。

“不是波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屋里刚安静下来,“波动是乱的,随机的,今天沉明天不沉。你们看这个,七天内十一次异常,每一次暗下去都是一秒整,精确到毫秒。十一次的间隔,一天比一天短。第一次到第二次隔了二十六小时,最近这次到上一次,隔了不到十九小时。这不是电网不稳。”

“那是测速。”江屿看着曲线。

“对。”小方点头,把曲线的尾部往前延伸,描出一条收敛线,“这是带负载的预热。有人在用整片老街区的电网,给一台大机器做启动前的试车。机器是逐步加载的,每加载一档,电网沉一下,间隔缩短一次。按衰减率算,收敛的终点,五天后的凌晨两点。到那个点,最后一次加载完成,机器进入满载待发。也就是说——”

“五天后凌晨两点,B3可以通电。”江屿替他说完。

B3镜阵的主缆接的就是这一片的主电网。老陈听完,第一个反应是去查海棠的值守安排。暗轨的暗岗回报:疗养院那边,围墙外连着三天夜里,有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小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农机站院子里,天亮前走。车里的人数过,两个人。

“供电方向也查了。”小方补充,“海棠这一片的变压器,三个月前由‘棠寓置业’名义申请过一次增容,理由是‘院内设备维护’。批了。批文我调到了。看门钱付了十年,这三个月,他们连电都备好了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江屿起身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在那条电压曲线的终点旁边,写了一个日期。然后又在旁边,并排贴上另一张纸,修鞋匠的记忆格期限,小鹿每天在记录的一张倒计时表。

两个终点,几乎重合。都是五天后。

“你们看这个并排。”江屿说,“电压的终点,镜阵可以通电。老盛的终点,第七格清空,口令前半段从他的脑子里被倒出去。两条线不是巧合,是一件事的两面。他们不是在等我们,他们是在等03号的口令彻底烂掉。口令一死,启动的锁就少一把。徐砚之的注记里写双人双钥、口令分持,那是当年的规矩。规矩少一环,剩下的环节就补别的。他们在用五天,把老盛那半个口令,熬死。”

“熬死了,拿什么补?”老陈问。

“拿我。”江屿说得很平,“评估报告写得明明白白。我脑子里藏着四月十四日那一夜的东西。老盛的口令一清空,他们能拿走的,全在我这儿。所以五天之后那个凌晨两点,不管我们在不在,那台东西都会通上电。他们等不起,我们更等不起。”

当天的第一件事,是走明轨。

江屿以专案组顾问的身份,按程序向督察组提交了一份紧急申请。申请写得干净利落:老街区电网存在人为规律性异常,异常源指向海棠疗养院地下设施,建议立即切断B3所在片区主电网,物理拆除镜阵全部供电线路,同时申请对海棠区域实施搜查布控。

这份申请是江屿亲自递的。递之前老陈跟他掰扯了半个钟头,老陈的意思是这份申请等于把底牌亮给督察组看,B3的事,暗轨捂到现在,一旦进了明轨的文书,等于送到那双“眼睛”的案头。江屿最后只说了一句:捂不住了。五天后凌晨两点,那台东西通电,通的是市电,是两万人头顶的路灯。这种事到了那一步,捂着的人担不起,也不该担。他要让批文留在纸上,将来查起来,谁按住了这件事,谁的名字就在纸上。

申请递上去六个小时,批复下来了。

一行字。

“维持现状,避免打草惊蛇,视情况另行处置。”

老陈看完,把那张纸拍在桌上,拍得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
“视情况?”他指着窗外,“两万人的‘情况’都不够视?要什么情况,等哪天路灯全灭了才叫情况?”他压了压火,又把纸捡起来看落款,“这意见不是贺临舟签的字。字是督察组值班的副手签的。可这个措辞——‘避免打草惊蛇’,蛇是谁?我们按程序申请拆一根电线,惊的什么蛇?这句话的立场,从头到尾就没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
“先别急着定性。”江屿把申请存了底,语气还是平的,“字是副手签的,态度未必是副手的。明轨这一手,本来一半是试探。现在答案回来了一半——申请压着不批。压着的理由编得再圆,方向已经露了:有人不想让B3断电。”

当天晚上十点,江屿收到了贺临舟的约谈通知。单独谈话,地点在督察组组长办公室。

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。贺临舟亲自给他倒了茶,用的一套青瓷杯,倒茶的动作慢条斯理,一滴都没洒。倒完了,他把杯子推到江屿面前,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来,手指在桌面的玻璃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江教授,白天那份申请,我看了。”他开口,“写得很专业。电压曲线,衰减收敛,我都看懂了。你这个技术员,是个宝。”

“组长看完,批了‘维持现状’。”

“是我让维持的。”贺临舟说得毫不遮掩,“江教授,我跟你交个底。B3那个装置,你申请拆。拆了,然后呢?拆了它,他们还能建第二个、第三个。这次的线藏在地底下,下一次藏在哪,你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机器拆得掉,人拆不掉。要端这一窝,靠的不是拆设备,是抓现行。让它开一次——开起来的那一刻,操作它的人、到场的人、下指令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那才是收网的时候。”

江屿端着茶,没有喝。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停住。

“组长。”他说,“如果开的那一次,代价是两万个人的一天呢?通电三小时,四月十四那晚是三小时。三小时里坐进去多少人,换走多少天,您那份‘收网’,拿什么还给人家?”

贺临舟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停留在脸上,没有进到眼睛里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看着江屿,慢慢地说了一句话。

“那就要看,坐在‘负片’位置上的人,是谁了。”

茶室一样安静的办公室里,这六个字落地的时候,江屿握着杯子的手指停在杯壁上,没有再动。他让自己停了整整两秒,然后才抬起头,语气跟刚才没有任何分别。

“负片。”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平平的,“组长,这个词,我没在申请里写过。”

贺临舟的表情没有变。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,才答:“江教授,督察组进驻,是有全卷调阅权的。你们的工作,我们看得多,记得也多。”

“我们的卷宗里,没有这个词。”江屿说。他把茶杯放下了,放得很轻,“‘负片’这两个字,到今晚为止,只出现在一份材料上——B3夹层里徐砚之的亲笔注记。那份注记的复印件,专案组五个人经手,原件在暗轨,报告没有归档,没进过任何调阅目录。组长的‘全卷调阅权’,调不到一份没归档的东西。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。暖气片发出很轻的水声。

贺临舟先笑了。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门口,亲手替江屿拉开了门。做这一套动作的时候,他的客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裂缝。

“江教授是个较真的人。”他站在门边说,“较真是好事。茶凉了,回去吧。晚上冷,楼道里灯不好,慢走。”

江屿走出那间办公室。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在他身后亮起,又一盏一盏熄灭。他走得不快,走到楼梯口站住了,扶着栏杆,把那六个字在心里过了三遍。

坐在“负片”位置上的人,是谁。

贺临舟知道“负片”。这个词只在那份未归档的注记里。要么,督察组里有人不但调阅了卷宗,还直接读到了徐砚之的手书,那份材料,从海棠带回来的当夜,只在暗轨的五个人手里转过一圈;要么,根本不需要谁去读,因为“负片”这个概念,对他们不是新东西。他们十年前就知道。写进B3图纸里的东西,怎么会不知道。

他站在楼梯口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私记纸,就着声控灯最后一点余光,写了一行字:

负片。他不是读了我们的报告。他是记得。

笔尖还没离开纸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小方发来的,一张截图加一句话。截图是电压监测的后台,今晚的最新一次异常,时间比推算又提前了十七分钟。

小方的那句话是:“江教授,曲线改了。对面的收敛终点,往前挪了半天。不是我们算错了,是有人改了加载节奏。他们发现了我们在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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