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督察组回来的第二天起,江屿把自己关进了专案组那间小会议室,三天没合眼。
老陈让人把盒饭放在门口,饭盒进去的时候是满的,端出来的时候多半还是满的。第二天夜里,小鹿进去送了一次茶,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,她说会议室整面墙都画满了,江教授把B3镜阵的结构图拆成了一百多个部件,一个一个画在墙上,镜子、线缆、座位的坡度、半径、俯角,全用红蓝两色的笔画着箭头,箭头连着箭头,最后全汇到墙中央一个圈上。他说他不打扰你们,你们也别打扰他。
第三天凌晨四点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江屿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就喊了两个人:小鹿,程蔓。
两个人赶到的时候,墙上的图已经画完了。江屿手里捏着一支红笔,笔帽都没套,人瘦了一圈,可眼睛是亮的,那种连续熬夜之后反而烧起来的亮。他等两人坐定,没让她们看整面墙,只用笔杆敲了墙上画着的一张网状图。
“覆盖场的运作原理,我推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想错了一件事。我们都以为,覆盖是往人的脑子里塞东西,他们造这台机器,是为了把一段假记忆灌进八百万个脑子。不是。覆盖场不是注射器,它是筛子。”
他把红笔的笔尖点在那张网的中央。
“场铺开在电网上,通电,激活。激活之后它不写入,它筛。筛什么?筛‘日子’。整片街区,两万个人,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有几百上千个‘某一天’的存档。覆盖场锚定一个日期,这个日期就是锚点。锚点定在哪一天,那一天就从两万个人的脑子里,同时消失。不是被换掉,是先被筛掉。筛掉之后留下一个空,空了以后再灌什么,那是第二步的事。第一步是挖池子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全城?”程蔓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她一夜没睡好,眼睛底下挂着青,可思路跟得很快,“要挖你脑子里的东西,冲着你自己来不就行了?他们对你下过药,做过引导,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,搭一座地下剧场,拉一整片电网?”
“因为单个人的记忆是孤本。”江屿转身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:四月十四。“孤本捞不出干净的东西。他们从我脑子里拿走过一块碎片,这块碎片在我这儿的时候,是嵌在一整片记忆里的,跟前后左右的日子黏在一起,跟那一年的我、我哥、我们家黏在一起。硬拆,拆下来就沾着渣。十年前他们拆的时候,没来得及做干净的分离,就把整块连着边角拿走了。现在他们要的是里面那一小块,可那一小块泡在太多杂质里。”
他把笔在“四月十四”底下划了一道横线。
“可是两万个人的记忆里,含着同一样东西,城市的底噪。十年前四月十四日那天,是雨,全城的雨。那天海棠在停电,那天两条街以外的公交车改了线,那天晚报的头条是什么,那天全城的人听的是同一片雨声,踩的是同一片水。这些底噪,两万份‘那一天’里都有,份份一样。把两万份叠在一起,底噪就叠成了实心,叠成一个足够深的池子。而我那块碎片沉在这个池子里,它身上沾的每一个属于‘那一天’的印记,都跟两万个人共有。用共有量做参照,反向定位,就能把碎片从杂质里洗出来。”
他放下笔,喘了一口气。
“他们不是要给全城换一天记忆。覆盖只是铲子。铲掉两万个人的‘那一天’,是为了铺一个池底,把我脑子里掉下去的那一块,从池底捞上来。全城的记忆,是拖网。网眼是按我那块碎片的尺寸编的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很久。凌晨四点,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挂钟走针的响。小鹿坐在椅子上,手一直按着笔记本的封皮,按得指头都发白了,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,最后说出来的第一句是:“老师,那两万个人筛掉的那一天……还回来吗?”
江屿没答这句。他说,上午叫郑岚来,一块儿听。
郑岚是八点到的。听完整个推演,她在那面墙前站了十分钟,从头到尾把墙上的图看了一遍,看完转过身来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是拿两万人的脑子做滤纸。”她说,“组织敢这么做,是因为覆盖理论上可以‘还’。筛掉的锚点日,存进场的缓冲区,场关掉,锚点解锚,日子回得去。理论上。”
“理论上。”江屿把这三个字接过来,重复了一遍,“理论上的‘还’,需要有人站在覆盖场的中心做逆运算。逆运算要一块模板,一块跟被筛掉的锚点完全同构、极性相反的记忆,用来当反向的筛子,把整个场倒吸回来。徐砚之的注记里管这个模板叫什么,你们都记得。负片。反写需一人、一道口令、一块负片记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这一下停得比刚才任何一处都长。
“我的脑子里,恰好有一段十年的空白。”他说,“十年前四月十四日前后,我有一块记忆是断的,从我跟哥哥最后一面到出事,中间有一截,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创伤性遗忘。现在我明白那不是遗忘。遗忘是模糊,是渐变。我那块是干净的断口,像东西被整个挖走之后留下的坑。坑有形状,有尺寸。这个形状,可能刚好跟他们当年挖走的那块碎片对得上。他们要拼回去的东西,我能用坑去接。我站到覆盖场中心,用我的空白做负片,理论上,整个场吸进我这个坑里,两万个人的那一天,原样吐回去。”
话音落下的前一秒,小鹿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脸色刷地白了,白得连嘴唇都没有血色,一句话冲出来的时候都是磕的:“老师,你疯了?负片不是容器,是黑洞,注记上写的,吸进去的东西不分类的!它连场带锚带杂质一起往里拽,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量?两万个人的一天,一天里两万份的雨声、报纸、公交改线,全灌进一个脑子。修鞋匠那七格薄冰,你在引导室里怕踩碎一块,郑医生都要跟你翻脸。你现在要拿你自己整个的人,整个人格,去接一个覆盖场?老师,你不是负片,你是拿命当海绵!”
“小鹿。”程蔓也开了口,声音压着,可同样硬,“我站你这边。这一步不能一个人走。就算方案成立,站在中心的那个人,得先被我们所有人确认过风险,不是你自己确认。你三天没睡,你现在做的决定,我不签字。”
江屿没有争辩。
他听完了两个人的话,一个字都没还。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会议室那扇朝东的窗边,看着楼下老街区的方向。凌晨到清晨,老街区在一点一点醒过来,早点摊的灯先亮,然后是一格一格亮起来的窗,每格窗后面都是一户刚起来的人家,有人在生炉子,有人在晾衣服,有个穿校服的孩子蹲在楼下系鞋带。两万个人,两万份再普通不过的一天。
“郑医生。”他背对着屋里,轻声说,“你昨晚那句‘理论上’,还有三个字没说完。你说,理论上可以还。那理论上,还不了的时候是什么样?”
郑岚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负片烧穿。”她说,“模板被灌满之后还在吸,吸到人格结构撑不住,轻则你那十年的空白扩大,扩成二十年、三十年,重则,空白的是整个人。站进去的是江屿,走出来的不一定是。”
“好。”江屿说。就一个字。
他转过身来,从窗边走回桌前,把那枚“B3·座-217”的铜牌从口袋里取出来,放在摊开的笔记本旁边,哥哥的那本旧笔记。两样东西并排躺在灯下。
“十年前,我哥替我挡了一次。”他说,“我到现在才敢这么说,四月十四日那一夜,坐在那个座位上的,按理本该是我。是他换了位置,还是别的什么,我不知道,那一块是空的。可结果我认:他还了十年,我欠了十年。这次轮到我了。方案今晚开始细化,我只提两个先决条件,第一,口令两半凑不齐,方案只是纸,谁也不许单独动;第二,我不在场的时候,谁都不许替我站在中心。这两条,都答应,我才往细里做。”
程蔓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把笔记本合上了,说了一句:“方案细化可以。你先去睡四个小时。这是我的条件。”
江屿还没来得及答,窗外发生了一件事。
三个人都看见了。老街区那一片的路灯,天已经亮了大半,路灯本该是灭着的,可它们齐刷刷地闪了一下。不是暗,是亮。大白天,一整条街灭着的路灯,同时亮了一秒,又灭了。
小方的电话几乎是同一秒打进来的。江屿按了免提。
“江教授,曲线又变了。”小方的声音绷得很紧,“今天清晨五点四十分开始,加载换方向了。前几次试车,都是从镜阵往外取负载。这一次,是往里送。方向反过来了。按这个新曲线推,对面不是在等镜阵通电了。”
“那在等什么?”小鹿问。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。
“在等一个人站进去。”小方说,“江教授,电网这边的负载特征,跟您说的‘逆运算’,是不是一个东西?对面已经在给‘负片’的位置,预充电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