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江屿还站在指挥车里。
他没下去成B3。这不是他的本意,从指挥车到海棠疗养院铁门这一段路,他走了不到两百米,老陈带着四个人从后面追上来,把他堵在雨里。堵他的理由不是命令,是小方的报告:覆盖场进入“保持”模式之后,B3的铁门从里面锁死了,主缆上的电压曲线一分钟一变,任何带金属的东西靠近门体三米之内,电压就往上蹿一截。
“现在下去,不是接场,是往高压锅里塞手。”老陈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,说完把雨衣往他头上一罩,“先活着。场跑了,人得在。”
江屿被拽回车上,一夜没合眼。他不需要睡,他也睡不着,腕上的绳结勒了一天,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。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,又放回去,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凌晨四点,第一批报案数据汇总进来;凌晨五点,舆情监测的曲线开始抬头;六点整,天光从雨云后面透出来,照在海城西区的时候,这座城市才算真正看清自己丢了什么。
公交总站,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在始发站站了四十分钟。司机问他上不上车,他说上,掏出卡刷了,找了座位坐下,车开了两站他又按铃下来了。他跟站台的协管员说,我记得我每天坐这趟车,我记得我卡里的余额,我记得我老婆的生日,可我想不起来我今天出门是要去干什么。协管员说那你给家里打个电话。男人说打了,我老婆也说不出来,她说她昨天给我留了张条子,条子上写着今天要办的事,条子找不到了。
写字楼那边更乱。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整个部门对着白板开了半小时的会,谁也想不起来昨天跟客户约的是今天上午还是明天上午。有个年轻姑娘把自己电脑里的日程翻到四月十四那格,翻出来一看,那格是空的。不是没写,是写过的痕迹被删干净了,可这公司的系统日志显示,没有任何人动过那格。她盯着那格空白的日程看了很久,然后开始哭,哭得整个办公区的人全围过来,围过来之后发现,每个人的日程上都有这么一格。
医院是最先顶不住的。市三院心理急诊,早上七点开始排队,八点半队伍拐到了街口。郑岚带着她的人把候诊大厅重新划了区,她给分诊台定的规矩就三条:不问病人丢的是哪一天,不让病人互相比对丢的东西,谁的情绪先崩,先处理谁。她自己在分诊台后头站了一上午,中午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,一个护士长劝她去歇,她摇头,手里捏着一沓记录单,说了一句:“崩的还在后头。今天来的是自己发现不对的,那些没发现的,得等他们撞上那一天才会来。”
这话下午就应验了。有个开出租的司机,载了客人到地方,客人下车之后他不认得这条路,他在这条路上开了十一年。还有一对小两口,去民政局领证,工作人员查了系统跟他们说,你们前天已经领过了。两个人站在窗口前面对着脸,谁也想不起来前天那个上午,男的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那……那天我们穿什么衣服去的?”女的摇头。工作人员把档案调出来,打印纸上贴着两个人的合影,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好,两个人盯着照片看,像在看别人。
这些消息一件一件汇进指挥车。到中午,报案数过了一万四千起,话务台扩了三班倒,还是不够接的。老陈在车门口抽了半根烟就摁灭了,进车里第一件事是让技术组把网上的东西全抓下来。
网上的东西比灾难本身跑得快。到下午两点,几个大平台上冒出来的说法已经有十几个版本。有说是水源投毒的,配了张浑浊的水龙头照片;有说是境外恐袭用了新式武器的;有说是什么“集体醒梦”,说这一天本来就不存在,是所有人一起做的一个梦,现在梦醒了;传得最凶的一个版本说,这是上面搞的秘密实验,拿西区当试验田,还配了一段模糊的会议音频,音频里的人声经过处理,听不出是谁。
江屿坐在观测位上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技术组把帖子的发布时间、首发的账号、转发链条全列在一块白板上。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,忽然抬手,指住其中一个。
“看第七个。”
第七个版本在前排,热度不算最高,但发得最早。首发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九分。覆盖场启动,是两点整。九分钟。全城两万人还在睡梦里没醒,警察的电话还没开始炸,没有任何媒体报道的情况下,这个帖子就挂上去了。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,说这不是第一次,说十年前海棠疗养院就在西区搞过一轮,出了事,压下去了,说这一次是旧账翻新。帖子末尾还贴了张老地图,地图上海棠疗养院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个圈。
小方查了那个账号的注册信息,注册了七年,从来没发过东西,关注列表是空的。一个潜伏七年的空号,在灾难发生后的第九分钟,发了全网第一篇“分析帖”。
“投毒那个版本,最早的是几点?”江屿问。
小方翻了翻:“凌晨四点多。”
“恐袭呢?”
“五点半。”
“集体醒梦那个,早上七点。”江屿把手从白板上收回来,“全都在它后面。都不如它快,都不如它准。别的版本是在猜,这一篇不是猜,这一篇是提前写好的。灾难一落地,它跟着落地。它不是来解释的,是来指路的。”
指挥车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陈凑近白板,盯着那张红圈老地图,喉咙里滚了一声:“往海棠引。两万人现在是一锅滚水,这帖子就是往锅里扔的那把米,引着所有人往一个方向看。”
“看还不够。”江屿说,“人是会走的。恐慌到一定地步,人会想亲眼去看。今天晚上,明天,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自己往疗养院那边涌。到时候不用他们组织什么,人潮自己就是一支队伍。上一次覆盖用的是镜子,三百面。下一次不用镜子了,用两万个活人,一人揣着一句‘真相’,走到哪,把恐慌撒到哪。”
程蔓一直坐在车尾,没说话。她是天不亮就到的,父亲那枚戒指芯片的破译材料摊在她膝盖上。这会儿她把材料合上,站起来,把相机包背上肩。
“我去舆论这条线。”她说,“帖子得一篇一篇拆。假的部分我拆得掉,时间线、地图、所谓十年前的旧账,这些我能查实也能查伪。难的是真的那部分,它里面掺了真东西,掺得还不少。掺真东西的谣言,光辟是辟不掉的,得有东西顶上去。”
“顶什么?”
“顶一个能让人攥在手里的东西。人在这种时候不怕坏消息,怕没消息。”她把录音笔在手里转了半圈,收进口袋,“两万人现在脑子里是个窟窿,窟窿最怕的就是空着。你不给它填东西,别人会填。他们填了第一篇,我要填第二篇、第三篇,填到他们的版本没人信为止。还有一层,我现在才想明白,”
她顿了一下,看向江屿:“我拆这个帖子的过程,本身也是在被它带着走。它想让人查海棠,我就去查海棠,查什么、查到哪一步、什么时点放出去,这些要是全按它给的路线走,那我这条舆论线,也是他们铺的。我得在它画好的圈外头,另起一条线。”
老陈抱着胳膊:“你打算另起哪条?”
“十年前西区,除了疗养院,还有谁在。”程蔓说,“我爸当年死之前查的就是这个片区,他的笔记本我还有半本没看完。给我六个小时。”
她出门的时候在车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补了半句:“要是六个小时之后我没消息,别派人找我,先查我这六个小时里见过谁。”说完人就进了雨里。这一天的雨一直没停透,下下歇歇,街面上到处是水。
下午四点,郑岚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江屿正对着白板上那条“保持”模式的电压曲线。曲线还在,一格一格,稳得吓人。他接起电话,那边先传过来的是嘈杂的人声,候诊大厅的动静,然后郑岚的声音才压着那片嘈杂过来,哑得几乎不像她:
“江屿。我这儿有个情况,得现在跟你说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下午看了三百多份记录。稳定化流程走完的,能开口的,我让他们描述昨天到今天之间那种感觉。一开始收上来的说法五花八门,有人说像睡觉断了片,有人说像书页被撕了。后来我不问感觉了,改问梦。我问他们夜里醒来之前,梦见了什么。”她在那头停了停,纸页翻动的声音,“规律在这儿。三百一十七份里,有两百六十多份,梦的内容一模一样。梦里没有画面。没有场景,没有人,没有声音。只有一句话。”
江屿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
“两万个人,同一句话。”郑岚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,像是她自己也需要确认一遍才敢往下说。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江屿能听见候诊大厅里一个女人在哭,哭声被隔了好几道门才漏进听筒。
“什么话。”江屿说。
郑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:
“那句话是,‘把这一天还给我的人,会替你们记住一切。’”
江屿没接话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握着电话走到车窗边上。窗外的雨还在落,落在玻璃上的点子歪歪扭扭的。他把指尖抵在玻璃上,玻璃是凉的。
这句话不是病,也不是梦。梦不挑人,这话挑。两万人里撒下去,收上来的时候只挑一个人听,覆盖场那头架着的那面东西,隔着一城的雨,把两万个梦当成了信封。信封上没写名字,可每个信封里装的都是同一句话,那这句话就是写给一个人的。
“郑岚。”他说,“这句话,一个字都别外传。你那边的记录,换成只有你自己看得懂的方式存。抄送我一个备份,纸质的,别过网络。”
那头郑岚应了一声,又停了停,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:“江屿。做临床这些年,我见过的暗示多了。可这一句不一样。这一句不是吓唬人,也不是收买人。它是先递糖,后递刀。‘替你们记住一切’——记住一切的那个人,他自己还剩什么,这句话没说。你别一个人扛着它走。什么时候你想谈,我在。”
电话挂了。指挥车里,技术组的键盘声还在响,白板上那条曲线还在一格一格往上走。江屿站在窗边没动,指尖底下那块玻璃的凉意一点点透上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,绳结还系着,绳子被雨水泡过又干了,缩得比昨天更紧。
口袋里,旧打火机硌着他的肋骨。他把它掏出来,拇指在磨砂的机身上蹭了一下。归锚的信物,明天要带进B3的三件东西,现在是今天了。他的拇指停在打火机的盖子上,没掀开。
车顶的雨声密了一阵。小方在后排喊他:“江教授,海棠那边的电压,又抬了一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