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方截到那段电波,是夜里十一点二十的事。
B3的铁门从里面锁死之后,主缆上的电压一直在一格一格地抬,抬得没有规律。小方不死心,把原始信号调出来剥了三层,剥到最后剩下一小段低频的脉动,藏在电压抬升的褶皱里,不放大一百倍根本看不出来。他把这段脉动跑了一遍频谱,不放心,又跑了一遍,第二遍的结果跟第一遍对上了,他这才敢往下说。
“周期是稳的。”他把图投到指挥车的屏幕上,指着底下那条平缓的折线,“十七分钟一次,每一次持续四十秒。江教授,机器要是单纯‘保持’,用不着定期干活。它在定时启动一套流程。”
江屿盯着那条折线看了一阵,问这四十秒里它在干什么。小方摇头,说不知道,但每一次的内容都不完全一样,差一点点,像是在改参数,往上改还是往下改,他分不出来。江屿没让他接着猜,直接拿起电话打给郑岚。郑岚在医院折腾了一整天,本来已经躺在值班室床上,接到电话五分钟就赶了过来,进门的时候头发是湿的,白大褂搭在胳膊上。江屿把十七分钟一次的规律告诉她,又把市三院那三百多份记录的副本摆到桌上,说要做交叉:记录里挑人,小方对时间点,看每一次四十秒的前后,有没有人的状态起了变化。
这个活儿干了两个钟头。对到第九次的时候,郑岚的手停在一页记录上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,“这一位是下午来复诊的,说自己脑子里又少了点东西。上午来的时候丢的是那一天,下午再来,他说他努力回忆过,回忆的时候有个感觉,像在翻一口空箱子,翻着翻着,连箱子边上挂着的一件东西也没了。”
江屿把那页记录从头看到尾,问他上午几点走的,下午几点来的。郑岚报了时间,上午十点零六分离开,下午三点五十三分到。小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就抬起头来,说下午三点五十三往前推四十秒,正好是第十七次启动,三点五十一分。
指挥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设备的嗡嗡声。郑岚把白大褂搭到椅背上坐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说那不是抽取,抽取是拿走,可这个人在主动回忆的时候被拿走了更多,它在钓,丢过一天的人只要去回想那一天,就像鱼去咬那个空出来的钩。
江屿说,再对。
后半夜,规律浮出来了。十七次里,市三院记录在案、复诊时主动尝试回忆的失忆者有十一个,全部在第十七次前后的时间窗里报告了二次变薄,没尝试回忆的一个都没事。然后江屿让郑岚做了一件更细的事,把这十一个人复述的、他们试图回忆的内容归类。类目归出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郑岚捏着归类表,手指有点抖,她自己发现了,把表放到桌上按平才开口。“没有一个人在回忆当天的工作。没有账目,没有开会,没有买菜。十一个人,十一个不同的年纪、不同的职业、不同的街区,试图回忆的东西却撞在同一片里。有人描述想的是那天的雨,有人想的是路边一丛开得正好的花,粉白的,有人想的是一栋旧楼里很长的走廊。”她翻到最后一页,“还有一个钢琴调音师。他说他回想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自己调音的手,可那双手的动作不是他的手法。他调音是两只手一起上,脑子里那双手是单手的,在摸一面很平的东西。”
小方在旁边听着,笔停了。他说粉白的花,四月开的,粉白的,那是海棠。老陈从车门口进来,他出去抽烟被雨顶回来了,半根烟还夹在指头上,烟头上的水往下滴。他把烟摁灭在门边的泥里,问十一个人、十一个不同的四月十四,捞上来的怎么全是这几样东西。
江屿说,不是捞上来,是筛下去。两万个人的那一天是撒下去的网,日常生活是水面上的浮萍,他们不要;要的东西沉在底下,散在这一天的各个角落里,雨声里有,花里有,走廊里有,甚至别人的手里。十七分钟收一次网,把这几类碎片一点一点聚拢。这些人丢的、调音师脑子里出现的那双“不是自己的手”,不是他们自己的记忆内容,是碎片的边角,挂在他们那一天的记忆上,跟着一起被拽。
小鹿是这个时候到的。她本来在安全屋守着老盛,接到通知赶过来的,进门时雨衣都没脱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她站在白板边上把那四行字看完,又看江屿画在底下的示意图,那是碎片分布图,每收一次网,碎片就朝中间聚一格。她看了一阵,忽然出声,声音不太稳,说老师,它们聚的那个形状是不是有点不对。
小方把十七次收网之后碎片的理论位置投上屏幕。一开始是散的,几个、十几个、几十个点,洒在两万人的“那一天”里。动画一格一格放,点开始移动、归拢、拼接。放到第十次,轮廓出来了。放到第十七次,屏幕上是一个谁都能认出来的东西:一扇门。立着的,带门楣的一扇门。碎片拼出门框,拼出门板,门楣的位置上嵌着几个已经归位的小块。小方把那几个小块单独放大,一块一块地辨认,能认出来的有三个字,中间隔着的两块还空着,空位上打着问号。
第一个字是记,第二个字是忆,最后一个是之。
门楣上刻的是五个字,开头是“记忆之”,后面缺着,按字数和残留的笔画走向,小鹿盯着看了半天,才把那个词磕磕绊绊地念出来:记忆之井。
指挥车里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车顶上的雨。老陈夹在手里的烟早灭了,他也没发现。
江屿在屏幕前站着,背对所有人,过了几秒才转过身来,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分析。他说停,这段图谱封存,拷贝只留一份锁在他那里,除了这车里的四个人加郑岚,谁都不许看,原始信号从公共盘上抹掉。小方愣了一下,说连上头也不报,督察那边要是问起来怎么说。江屿说督察要是问,就说信号是杂波。贺临舟知道“负片”这个词,这个词全案卷里没有,只有评估报告里有,评估报告谁看过,到现在没查出来,在查出来之前,这间车里说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站在对面。
老陈没拦。他走到屏幕跟前,把那扇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开口,声音压着,粗劲儿还在。他说行,那就这屋里几个人自己的事,说吧,这扇门是个什么意思。
江屿说,他们要捞的不是他的记忆,他的记忆只是存放点。十年前那个夜里,他们从他脑子里取走了一块东西,取走容易,带走难,那一块东西太重,锚扎得太深,扎在四月十四,扎在西区,扎在这座城的雨里。完整的带不走,只能带走碎片,剩下的锚点散落在这一片,散了十年,散进了两万人普通人的日子里。所以今夜他们把整座城的日子掀了,十七分钟收一次网,把锚点一片一片捡回去。老陈问捡回去干什么。江屿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三个认出来的字上,说拼门楣,门楣上的字是方向,记忆之井,他们在找一口井。覆盖是请柬,打捞是抬轿,井才是轿子里坐着的那位,这套东西铺了十年,铺到今天夜里收口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两件事前后脚到了。
第一件是小罗带进来的。小罗是档案组的,三十出头,戴眼镜,说话之前习惯先清一下嗓子。他抱着一摞复印纸进门,纸边上还带着档案室那股旧纸的酸味。他花了半夜,把十年前“海棠B3行动”留存的现场记录从头翻了一遍。那批档案大部分销过,剩下的是登记目录和几页没人想起来处理的过程附件。附件里有一份行动人员签到表,没有名字,全是代号。他把其中一行指给江屿看,代号一个“柒”,签到时间在当年四月十四日的晚上七点四十,签退那一栏是空的。他清了清嗓子说,这个人进了B3,没有签出来,或者说没有签出来这一回事。而且签到表上头备注一行,写着“引导员,自备”。别的行动人员都是院方编制,这一位不是,是谁派的档案里没有了,只找到一张值班员的随手记录,写的是“柒至,携黑伞,勿问”。
江屿盯着“勿问”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说影七。十年前他就在现场,他不是外来的,他是那一晚的经办人。
第二件事是从城西安全屋传来的。传话的是守着老盛的年轻警员,电话打到指挥车,老陈接的,接了一半就把免提摁开了。警员说修鞋匠后半夜忽然醒了,醒得很清楚,不糊涂,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找小鹿,说有东西要交给她,必须是她本人。
小鹿是听着这个电话穿雨衣出门的。半个钟头之后她回来了,进车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攥着,攥成拳头,到了桌边才慢慢张开,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她站在桌边缓了好几口气,才把话说囫囵。她说盛师傅想起后半段口令了,后半段不是词,是动作,那扇门要修。她说盛师傅讲得像修鞋,三针一个来回,当年有人教过他,教的人跟他说,哪天要是有人拿着前半句找上门,就把这个画给他。他在我手心里画了三下,一笔一笔画的,我怕忘了,一路上照着比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抓过桌上的笔和纸,把那三笔原样画出来。一去一回算一针,三针有走位的规矩,第一针起在左上,第二针压着第一针的尾,第三针收在正中,收针的地方绕了一圈。画完她把笔放下,抬头看江屿,说老师,这是口令吗,这真像纳鞋底。
江屿把那张纸拿过去,和桌上另一份东西并排放好。那是徐砚之手记的复印页,翻到写着“地窖即口令”的那一页。一页纸写着门在哪,一张图画着门怎么开。他说前半段是地名,镜不照四月,说的是位置;后半段是手法,三针一回路,说的是锁。老盛不是守钥匙的,老盛是守针法的,他脑子里的记忆格一格一格地空,可这一针留在手上,手比脑子可靠,所以灭口名单上才要写他,灭的不是人,是这三针。
老陈把桌上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,伸手把烟盒摸出来,又放回去了。他看了看车里的四个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,最后看江屿,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。他说行,门在哪知道了,怎么开知道了,钥匙在他兜里揣着,方案就差最后一栏,谁进去坐那个“负片”的位置。
车里安静下来。小鹿张了一下嘴,没出声。小方低着头看键盘。郑岚站在车尾,看着江屿,没接话。
江屿没有立刻答。他从怀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,摆在桌上。先是铜牌,B3·座-217,放在中间;哥哥的旧笔记本放在铜牌左边;打火机放在右边;三颗鞋钉摆在最上头,一颗一颗摆正。最后他抬起左手腕,把小鹿打的水手结露出来。摆得很慢,很稳。
他说这个问题,三天前就有答案了。现在缺的不是人,是时间。他们十七分钟收一次网,那扇门每拼上一块,就晚一分钟。口令两半齐了,钥匙在,人在这儿。他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怀里,最后收的是打火机,收进口袋之前,用拇指把盖子上的水汽擦了一下,说定方案,天亮之内他下去。
小方在后排忽然出声,声音有点发紧。他说江教授,第十八次收网启动了,这次间隔变短了,十六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