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护病房的第六个小时,郑岚做完了记忆基线测试。
测了三项。语言没问题,让他背一段专业文献,他背得一个磕巴都不打;逻辑没问题,给他出推理题,他答得比住院的任何一个医生都快;技能也没问题,让他写自己的名字,笔画工整。三项测完,郑岚在表格上勾了勾,换了最后一张卡片,让他认人。照片是小鹿的,他看了三秒,说不知道。程蔓的,不知道。老陈的,他多看了两秒,说这张好像在哪儿见过,可能是新闻里。郑岚把一面小镜子递给他,让他认这个。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很久之后才开口,语气是商量的:
“这个人……好像比照片上老。”
照片是他办公室工作证上的那张,三年前拍的。郑岚把镜子收回来,在表格最底下那一栏写了一行字,写字的时候笔停了两次。写完她跟老陈交代,说她要的“七十二小时”就从现在起算,这三天内别催他,别灌他信息,别拿感情压他。老陈问为什么不能灌,郑岚说现在他脑子里是一锅刚倒进去两万份日子的粥,还在沉底,这时候往里扔东西,扔什么沉什么,会把“江屿”这个人的那点底子压得更深。她说让他自己沉淀,能浮上来多少算多少。
小鹿在门外听完这段话,进去的时候手里只带了绳子。
第十九个小时,她坐在床边折渡绳结。照郑岚定下的方案,这叫低刺激重演:不放照片,不念病历,不解释关系,就在他视线里做一件跟他有关的事,做给他的手看,不做给他的脑子看。她折了一下午。这个结她加固过三回,走线早就刻在手指上了,可这天下午她折坏了两只,拆了重折,折了又拆。江屿躺在那儿,多数时候看着天花板,偶尔看一眼她的手。
傍晚,护士来送饭,她起身让地方。就在她端着绳子站起来的时候,床上的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这个结,我折得比你好。”
小鹿的手抖了一下。
江屿没抬头看她,眼睛还在她的手上,然后把手伸了出来,手心朝上:“绳子给我。”
她把绳子递过去。他接了,两只手开始动。先把她折了半下午的那只整个拆开,捋顺,然后重新走线。他的手指翻得很快,压、绕、穿、收,一步没停,一步没错,收尾那个绕圈的动作干净利落。折完了,他把结递还给她,说了一句:“你加固的线走得不对,第三道应该从背面过,不然受力会偏。”
说完他继续看天花板去了。
小鹿捏着那只结站在床边,站了很久。她后来跟郑岚汇报,原话是:他不认识我,可他的手认识这个结。郑岚在记录上写:肌肉记忆层完好,深于事件记忆。这一层比我们想的好。
第三十一个小时,程蔓接的班。
程蔓带的东西比小鹿多,一个移动音箱,几十个小时的音频文件。可她放的不是江屿自己录的那段,那句“我是江屿,我记得我是江屿”她只循环了前半夜,后半夜换成了别的,三年间专案组的工作录音。开案情分析会的,现场复盘的,长途车上老陈骂人的,小方念数据的,混着电流声和雨声,一段一段接着放,音量调得很低,当背景音日夜地转。她的道理跟郑岚说的时候讲过一遍:一句话锚不住三天,三天里人会听疲一句话。可几十个小时的杂音不一样,那是这个人的日常,人在自己的日常里泡着,泡久了,身子会先认出这是家。
第四十个小时,老陈来了。
老陈没带东西,也没说话。他把那只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,搁在床头柜上,搁的位置正对着江屿躺着时的视线,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,掏出指甲刀修自己的指甲。他修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修,修完手指修脚跟的袜子破口,一坐半个钟头,一个字没说。
半个钟头之后,床上的目光挪到了床头柜上。
江屿盯着那只打火机看了很久,久到老陈以为他不会再出声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:
“这个东西,我好像在一个雨天见过。”
老陈修袜子的手停了。
“旁边……站着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。”江屿说,“比我高一点。他在往一个抽屉里放东西,放的就是这个。窗外全是雨。”他顿了顿,眉头动了一下,“再往后的就没了。像一场雨下到一半,被人掐断了。”
老陈把袜子攥在手里,没接话。他在那张椅子上又坐了十分钟,走的时候把打火机留在了床头柜上,没拿走。出门到走廊上,他背对着病房的门站了一会儿,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抹完就下楼给郑岚打了电话,说第四十条有进展,他记起他哥了,一截。郑岚在那头说好,又说别急,一截一截来。老陈说我知道,挂了。
同一天,城西那边的事也没停。
两万失忆者陆续都复原了。回访是社会学组做的,挨家挨户地跑,跑回来的人说,复原的情况比预想的好,丢的那一天都找回来了,东西都在,只是位置挪了些,有人把昨天记成了前天,有人记得的事顺序对不上,可内容一件不缺。市面上的恐慌退得很快,网上那十几个谣言版本,热度一天掉一半,程蔓追的那条“第七个版本”,首发的账号在复原当天的上午注销了,注销得干干净净。
可回访里捞出来一个细节。
所有复原者,被问到“那几天夜里做梦吗”的时候,答案撞在了一起。他们都记得最后一个梦,梦还是没有画面,还是只有一句话。只是这句话变了。之前郑岚收到的那句是“把这一天还给我的人,会替你们记住一切”,现在两万个人异口同声记得的,是另一句:
“雨落完了。接下来,该轮到我了。”
回访员把这个写进简报,简报层层转上来,转到指挥车的时候是小鹿先看到的。她看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了医院。
第五十五个小时,深夜,病房里是小鹿值班。
按郑岚排的班,夜里只留一个人,留的就是她。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补前几天的值班记录,写着写着,笔停了。
病床上,江屿睡着了。呼吸很匀。可他的右手在被子上有节奏地动。她凑近了看。那不是翻身带出来的乱动,是有章法的:一起,一回,压尾,收中,收针的地方绕一圈。三针,一个来回。修鞋匠在小鹿掌心画的那三针,老盛拿命守的那套针法,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、地窖门的开启手法。
江屿没学过。老盛画给的是小鹿,三笔在纸上誊过,誊的时候江屿在旁边看过一眼,就一眼。可现在他人躺在床上,睡得死沉,手指一遍一遍地走着这三针,走得比小鹿誊在纸上的还熟。
小鹿回到桌边,在值班记录上落笔,写了很久才写完这两行:
“患者在睡梦中重复B3地窖门的开启手法。负片吸回来的东西里,有他不该记得的部分。”
写完,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病床。
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。没有翻身的动静,没有出声,就那么躺着,头微微侧向她这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刚写完字的那本记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