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索是从“试灯”的权限里倒着剥出来的。
B3那场覆盖结束之后,镜阵全面熄火,可小方没闲着。他把启动那天凌晨两点整的合闸指令翻出来,顺着指令往回追登录权限。权限的原始登记是十年前的,挂在“海棠工程部”名下,这一层专案组早就知道,不新鲜。新鲜的是后头这一层:指令发出的物理位置,不在B3。小方把信号的传输路径一段一段排除,排到最后,剩下的那条支线在老街区北面三公里,一处废弃了七八年的印刷厂。他查了那一片的电网底档,发现印刷厂底下埋着全市仅存的另一条与老街区同期的老支线,当年报装的名义是“厂区自备电”,销户销得马虎,线一直没剪。
“位置能锁,人也能锁。”小方把登录指令用的工作证编号调出来,调出来的那串数字他在屏幕上看了三遍,才敢念出声,“是徐砚之。”
指挥车里一下子静了。徐砚之,展厅纵火案里烧死的那个,DNA比对确认过的死亡人员,手记的作者,卷宗边缘晃了半年的名字。死人不会按键。
“比对基准。”江屿坐在轮椅上,被小鹿推到白板跟前,盯着小方投出来的死亡认定书。他看了没多久,手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,停住了。“基准取自海棠旧档。比对烧剩的那具尸体,用的样本是十年前海棠体检留下的。十年前的档,十年间谁碰过,没人查过,因为死人不用查。”
老陈一下就明白了:“样本是早就调过包的。烧的那个人,是提前备下的替身。脸是给人看的,DNA是给机器看的,两头都做干净了,火一烧,全齐。”他抓起外套,“展厅那把火,不是灭口,是表演。烧给整个组织看,徐砚之清了口,结了案,从此这个人从名册上划掉。人从火里走出去,躲进印刷厂,一躲小半年。他把启动台设在支线上,人就没打算走。他在等收网。”
“等收网”这三个字,老陈说得慢。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,说这种人最难办,送上门的,往往比追出来的埋得更深。
突入定在凌晨四点。人手是老陈亲自挑的,两个突击组,外围三道卡。破开印刷厂锈死的侧门,上二楼,排字车间的灯竟然亮着,一盏很旧的白炽灯,吊在头顶。车间正中一张排字台,台前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戴薄手套,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电键,电键的线顺着地缝走,通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配电箱。
那么大的动静,他没回头。他先开的口,每个字前都停半拍,像在给自己留校对的时间:
“比预定时间,早了十一分钟。江教授的负片,超预期了。”
老陈抬手,人还没扑上去,那人已经慢慢把双手举了起来,举得很端正,肩都没耸一下,像个终于做完了功课、等着老师收卷的学生。突击组按流程上前铐人、搜身,他全程配合,配合得近乎规矩。搜身什么都没搜出来,一身旧工装,一副薄手套,兜里一支笔。
真正让人说不出话的,是排字台。
台面上码着一排一排的铅字格,不是印厂废弃的那种乱堆,是整理过的,一格格码得整整齐齐,格子上贴着蝇头小签,签上写着人名、地名、日期。小罗戴着手套一格一格翻过去,越翻越慢。每一格铅字,对应的像是这个人经历过的一件事,一个姓周的老排字工的某一格,一九九三年的一场雨的某一格。他用手排字的方式,给自己存了一份记忆副本。十年份的。
翻到中间某一格,小罗的手停了。那格的标签上写着“四月十四”。
那一格是空的。
“你来了。正好。”
徐砚之说话了。他被铐着,站在台边,头一回把身子转向门口的方向。江屿坐在轮椅上,小鹿推他推到车间门口就停下了,没再往里进。徐砚之隔着半间车间看他,看的位置很准,隔着人,隔着灯,直接找到轮椅上那个人。
“空的那一格,本来该你来填。”他说,“我记性不行了,排到那一格,手里没字。只好等你。”
老陈黑着脸让人把他往外押。押到门口,徐砚之停下了,停在江屿轮椅边上,不走了。押他的两个警员拽了一下,他站得纹丝不动,也没挣,就是站着,低头看轮椅上的人。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江屿,看得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久,停顿停得远不止半拍。
“你以为我们在打捞你的记忆。”他开口了,“孩子,覆水难收。捞上来的那扇‘门’的图谱,从启动那一刻起,就已经刻进覆盖场的残响里了。全城做过梦的人,都‘看’过一眼。我们不需要带走它。”
“那你们要什么。”小鹿在轮椅后头出了声,声音是绷着的。
徐砚之的目光没挪开,还在江屿脸上。
“我们只需要你。”他说,“图谱是散的,两万个梦里一人一角,拼不齐。你是唯一一个,从针尖上把整个场吸过来的人。全须全尾,一件不缺。你是唯一一个,能把那扇门读全的人。”
车间里没人接话。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。江屿坐在轮椅里,仰着头,看着这个男人。十年间,这个名字出现在卷宗的边角、画像的背面、老盛哑着嗓子转述的只言片语里,绕了他十年,今晚头一回站到了灯底下,离他一米远。他忽然觉得累,从脚底往上的一种累。
他最想问的那句,他没问。十年前的四月十四,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,这个人多半知道,多半今晚不肯说,问了也是白问。他问的是另一句,问得很慢:
“徐砚之。你手记里写‘勿使其死’。你护了我十年。是护,还是养?”
徐砚之没答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个坐轮椅的年轻人,然后抬起手。戴薄手套的那只手,被铐着,抬到江屿领口的位置,替他把被夜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。指头很轻,压着领角,抻平,抻第二遍。像对一个孩子。也像对一件排了半辈子、终于排上格的东西。
理完,他收回手,转身,自己朝囚车走。押解的警员跟上去,他走得不快,一步是一步,薄手套的手在身后铐着,走出门的时候,肩膀在门框上很轻地碰了一下。
排字台那儿,小罗还在一格一格地清点登记。小鹿推着轮椅往车间里走了两步,让江屿正对着那张台子。台面上,十年份的铅字在灯下泛着旧光,那一格空着的“四月十四”,标签的边角翘着,胶老化了,翘起来一个卷。
老陈从门外回来,站到轮椅边上,看着那格空槽,看了半晌。
“他排了十年的字,就空这一格。”老陈说,“回头让小罗把签揭下来收好。这格,早晚有人来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