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车是凌晨五点从印刷厂外发走的。
按预案,重案押解走滨海隧道,全程三十七分钟,头尾各有卡口。车上六个人,两名看守警员,一名随车法医,前排司机和带队民警,押解对象坐在中排独立位,戴着手铐,全程录音录像。老陈自己坐了头车殿后,理由是清口案他们不是头回见了,白墙那一次之后,专案组对“押运途中出事”这五个字有预案,预案里连囚车的饮用水都是自带封存的。
他们防的是外手,没防到里头。
五点二十六分,车进隧道第三公里。押解记录仪的完整影像后来专案组人人看过一遍,影像里,徐砚之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,忽然咳嗽。第一声不大,像是呛了口气的咳。看守警员回头看了他一眼,问要不要紧,他摇头,摆了摆被铐着的手。第二声、第三声连着来,人开始往前折。到第七声,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头一歪,靠在了车窗上。
从第一声咳嗽到头一歪,四十秒。
随车法医当场施救,肾上腺素、按压,全部流程走完,人没回来。车提前出隧道,直送法医中心。医检的结论中午出来,死因亚硝酸盐中毒,毒源指向排字台上那杯茶。那杯茶小罗搜查时登过记,一只旧搪瓷缸,缸里小半缸凉茶,登记完没人动过,随物证一起封箱上了囚车。投毒的窗口,只可能在封箱之前的印刷厂里,或者在更早,茶是徐砚之自己泡的,泡给谁,没人知道。
从毒发到死亡四十秒,投毒的时机掐得比这个还准。老陈把时间线在白板上钉出来,钉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很久。茶在物证箱里,物证箱在囚车上,囚车走的哪条线,几点几分进隧道,这些信息在行动开始之前,专案组内部统共十一个人知道。毒早就在缸里,可等他咳出第一声的那个时间点,掐得刚刚好,等得到卡口都过了、离医院还远不近的位置。这不是毒药快,这是下毒的人,知道这趟车怎么走。
“他知道路线。”小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干的,“或者,知道路线的人里,有一个是他的。”
没人接这句话。接不了。
解剖是下午做的。小方全程陪着,倒不是他有这个义务,是老陈点的名,说铅字那个人的身上,未必只有卷宗里那些东西。这话应验了一半。胃内容物清洗分离的时候,法医在筛网上捡到一枚硬物,冲净了,是一枚铅字。宋体的,方寸之间,四面和背面刻满了针尖大的小字。
徐砚之死前把它吞了下去。
誊录用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放大镜底下一笔一笔地认,小方认,法医旁证,认完交叉核对两遍,才敢落笔。刻的是分条写的字,一共五条,一条一个字号开头。那个说话停半拍的男人,到了死前的字里,还是写得工整:
“甲:镜影可灭,镜使难除。乙:口令已随我死,门图在梦里,读者在病床上。丙:菱形章共七枚,你已见两枚。丁:勿信末日之约。戊:”
到“戊”这里,没有了。
不是没刻。铅字在胃酸里泡了几个小时,“戊”条刻到一半,字身从中间腐蚀断了,断口毛的,后半个字没了。断口上还残留着前半个字的笔画,小方对着放大镜描了三遍,描完三个人凑在一起对,对到最后确认下来:那是“宋”字的开头。
专案组的会开到晚上。这枚铅字的照片打在会议室正墙上,甲乙丙丁四条,一条一条过。丙条最好懂,菱形章七枚,专案组见过两枚,贺临舟那枚,检修审批那枚,剩下五枚在谁手里,不知道。乙条说得是门图撒进两万个梦里、能读全的人躺在病床上,这个和徐砚之在排字台前说的话对得上。丁条最短,也最瘆人,“勿信末日之约”,末日之约是什么,跟谁约的,一个字的旁证都没有。
然后是那半个“宋”。
老陈盯着墙上那半个字看了很久,会议室里的人也跟着他看。看完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:
“老宋。泄密案里揪出来的那个档案室文职。三个月前收的押,现在还在里面蹲着。”
他说完,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。没人接话。老宋的案子专案组的人都清楚,档案室文职,倒卖内部材料,人赃并获,判都判了,口子当时算是关死了。可现在一个死人拿命吞出来的铅字上,刻着半个“宋”。这半个字压在桌上,压得人喘不上气,关死的那个口子底下,是不是还连着别的道,这条线,从头到尾就没人敢说它真的断了。
“明天提审。”老陈最后说,“老宋的案卷,今天夜里全部重新过一遍。”
丁条的转述,是第二天上午到病房的。
第60个小时。江屿还是躺在床上,见人还是不认识,郑岚的测试每天做一轮,人物关系那一栏天天空着。小鹿把铅字的事讲给他听,讲得挑挑拣拣,可四条遗言没瞒他,一条一条念了,包括那四个字,勿信末日之约。
江屿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病房里就他们两个人,窗外阴着天。他盯着天花板,然后问了一句:
“那个给我留话的人,死的时候……疼吗?”
小鹿说不知道,又说医检说是中毒,毒发很突然,四十秒。
江屿没再问医检的事。他的目光从天花板挪下来,挪到窗边,人还是躺着没动。过了好一阵,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
“他给我理衣领的时候,手上没有恨。”
小鹿愣住了。理衣领,印刷厂门口那一幕,徐砚之抬手替他抻了抻被风吹乱的领子。这一幕小鹿全程在场,亲眼看着。可这件事,没有任何人跟病床上的这个人讲过。他不认识徐砚之,不认识老陈,不认识她,六个小时之前还对着镜子认不出自己。可他说出了理衣领,还说出了那双手上没有恨。
她没敢问你怎么知道。她只是在当天的陪护记录上添了一行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去:患者对B3当夜细节出现无来源陈述,来源疑为负片倒灌。
铅字、誊录件、解剖报告,当天下午全部封存入密卷。密卷封条是老陈亲手贴的,贴完签名,签完名他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档案柜前,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,小方、小罗、两个骨干,人不多,是他留的那几个。
“从今天起,专案组不再用任何书面方式传‘戊’条相关内容。”他说,“口头的,也只限这间屋里的人。外面谁问,都说铅字腐蚀断了,后面没有了。谁问都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,把后半句说完:
“包括督察组。”
屋里落针可闻。小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停了两秒,慢慢放下了。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,督察组是监督他们的上级口,把上级口划到“谁问都没用”那一边,这话搁三个月前,老陈自己第一个不答应。
老陈没解释。他把密卷柜的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,按了按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站住了,回头交代了最后一句,语气跟平常派活儿没两样:
“提审老宋,我亲自去。小罗跟我。小方,你去查三个月前老宋收押之后,所有去提审过他的人名单,一个不落。”
小罗应了一声,抓了记录本跟出去。门关上之前,办公室里能听见走廊上老陈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往提审区的方向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