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小时,公函是上午十点到的。
送函的是个年轻督察员,公事公办的站姿,念完抬头就走。函头写得很周正:鉴于海棠B3事件性质特殊,即日起,B3相关物证、卷宗、涉事人员证词,全部移交督察条线“专项复核”,原办案单位配合交接,不得截留。老陈接了函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把函纸推回桌子对面,问了两个问题:复核谁的专项,谁批的。年轻督察员面无表情,答了四个字:组长签发。
人走了之后,老陈把函拿在手里又看。看的是落款。签名是贺临舟的,字迹没毛病,可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,把小方喊了进来。小方拿去扫描,放大了看,看完汇报说,正文和落款日期栏的墨色不一样,正文的墨匀,日期那几个字的墨发飘,像另一支笔、另一个时间补上去的。函是真的,章是真的,可日期是后填的。这份“即日起”,其实未必是今天才定的日子。
老陈听完,把函纸扣在桌上,说了一句:他要来收东西,让他亲自来收。
江屿是当天下午去的。
第62小时。他还是认不全人,郑岚的测试照做,人物关系那一栏照空。可他认得“局”,认得公函上的措辞在往哪边使劲,认得这一手“专项复核”是要把什么拿走。小鹿拦了一回,没拦住,只争取到由她推着轮椅去。程蔓开车,三个人去的市局。
督察组组长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。贺临舟起身相迎,客气得没有一丝缝,让座,倒水,一句“江教授病中还亲自过来,辛苦”。江屿没坐他让的那把椅子,轮椅就停在办公桌斜对面,两人隔着一张桌。
贺临舟先递过来一样东西,一张印模拓片,菱形的,拓得很清晰。他把拓片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,推到江屿够得着的地方。
“江教授先看这个。”他说,“十年前,市局有一个‘特殊事项直通渠道’,专司跨部门机密协调,级别很高,海棠疗养院的历次‘检修’报备,走的都是这个章。渠道五年前撤销,印章封存入库。封存记录在案,我调过了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端起自己那杯茶,“你现在的意思是,撤销的东西,还在替人办事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笑,语气是商量的。江屿没接这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拓片,看的时间不长,然后抬眼,问的完全是另一件事:
“组长。六天前我申请切断B3电网,您批的是‘维持现状’。覆盖场启动之后九分钟,网上舆情第一帖上线,时间我们掐过。发帖账号的注册地,我让人查了,落在督察条线办公网的出口地址段。”
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程蔓站在轮椅后面,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撞。贺临舟脸上的笑还在,可他端茶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半拍才落下去。他给自己续了水,续水的动作依然慢条斯理,水线拉得很稳。
“同一个出口地址,”他说,“服务两百多个人,技术口的、后勤的、借调的都算上。江教授,这算证据,还是算巧合?”
“算警告。”江屿说。
他撑着轮椅的扶手,站了起来。郑岚不许他站,他站了,站得不算稳,一只手压着桌沿。程蔓伸手要扶,被他抬手止住。他就那么半撑着站着,隔着桌子看着贺临舟,一字一字地说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是完整的:
“组长。覆盖场那晚,两万人丢了四月十四日。我躺在特护病房里,不认识我自己的学生。这件事的账,我不跟您算,两万人复原了,这一页可以往后翻。但徐砚之的死,四十秒,毒在他自己那杯茶里。他喝茶之前,贵条线刚刚完成对羁押流程的例行巡查。巡查记录我可以调,时间点我可以对。这笔账,我会算。”
办公室里又只剩挂钟的声音。贺临舟没说话,端着茶,隔着杯沿看他,看了很久。江屿也没再给他留接话的余地。他转身,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坐回去,小鹿推他往门口走。轮椅出门之前,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头没回,补了最后一句:
“对了。手记里说,菱形章一共七枚。您的那枚,是第几枚?”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,程蔓推轮椅的手一直没说话,走到电梯口才低声问了一句,问他最后那句是不是诈的。江屿坐在轮椅里,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,说了四个字:一半是诈。
“他知道七枚的事,说明铅字的内容有人递过去了。可他刚才没接这个话茬,没问‘什么七枚’。”江屿说,“一个不知情的人,听到有人点自己私章的名,第一反应是问出处。他的第一反应,是沉默。沉默是在算,这一条该认,还是该切割。”
电梯到了。三个人进去,门合上,往下走。
同一时间,组长办公室里,贺临舟在窗前站着,站了很久。挂钟敲了十下。
他走回办公桌,拉开抽屉。最底层,一个上锁的小铁盒,钥匙他贴身带着。开了锁,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掌心,一枚菱形印章,铜的,入手很沉。这枚章他不是头回摩挲,可今天不一样。他把印章翻过来对着灯光看,菱形的角上,有一处新磕出来的缺口,磕痕是新的,断面发亮,不是旧的磨损。他不记得自己磕过它。上一次用它的印象也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水。
他盯着那个缺口看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上了。
锁完,他拉上窗帘,才重新在桌前坐下。台灯拧亮,那枚缺了角的章,摆在灯底下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放大镜,对着那处磕痕,一寸一寸地看。
推轮椅回病房的路上,小鹿一直在想电梯里那句“一半是诈”。她没想明白的是另一半。到了病房门口,她推着江屿进门,回头顺手关门的时候,正好看见走廊另一头,一个穿督察制服的人站在值班台边打电话,看见他们,很客气地点了一下头。
小鹿把门关严了。江屿已经自己从轮椅挪到了床沿上,坐着喘。缓过来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今天来的公函,落款日期的墨,留着。别封卷。”
小鹿应了一声,从包里把翻拍的公函照片调出来存档。存完她抬头,看见江屿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,那只旧打火机还搁在那儿。他伸手把打火机拿起来,翻过来,对着灯看机身侧面那道磨出来的旧亮痕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语气是自问:
“这道痕……不是磨的。”
他把打火机凑近了些,指甲顺着痕的走向比了一下:“磨出来的痕是斜的、乱的。这道是直的,等宽,两头收口。这是刻的。有人在这上面,刻过一道东西。”
小鹿凑过去看。那道痕直直的一条,浅得几乎认不出来,藏在十年的包浆底下。她看着那道痕,再看看江屿的侧脸,他还在盯着打火机,指腹在那道刻痕上来回蹭着,蹭得很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