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请是江屿递的,收文的是郑岚。
对“陈明轩”实施记忆还原。理由栏他写得很短:社会关系全对,情感锚点全无,疑人格重塑,申请深层还原取证。
郑岚拿着申请书来办公室找他,把纸拍在他桌上:“江屿,你要还原他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知道还原是什么吗?是在别人脑子里打洞。他要是没被做过手脚,你打完洞,出来一个被你吓坏的老实人。他要是真被做过,”她顿了一下,“重塑这个词,十年里只存在于理论稿里。我还原过一个被覆盖过的人,覆盖是往上铺一层,掀了还能看底下。重塑不是铺,重塑是把地基推倒重浇。还原一个被重塑的人,等于在别人的地基上拆楼。拆塌了怎么办?人废在里头,谁担?”
“我担。”江屿说,“不拆,永远不知道地基下面埋的是谁。郑医生,温慧睡了十年枕边人,睡了半年陌生人。那个壳子里不管压的是谁,他跟底下那个人,总得有一个出来。拖着不拆,两个人一起烂在里头。”
两个人顶了一个下午。最后是郑岚先松的,松得极不情愿,附加了三个条件:地点市三院,全程心电监护,她本人坐镇。第四个条件是她自己加的——小鹿持渡绳做锚,理由是归锚那一晚她见过小鹿的手,那只手稳。
还原安排在第三天上午,市三院一间特制的观察室。陈明轩是被传唤来的,名义是配合心理评估,进来的时候西装还平整,坐下的时候照例先给人倒水,右手食指蜷了一下。电极贴上去,小鹿坐在他右侧两米,渡绳在腕上绕了两圈。
江屿坐在他正对面,隔一张矮桌。
引导从表层开始。江屿的声音放得很平,是做还原惯用的那一种,一句压一句,往下送:说说你的小学,说说操场,说说你的母校,说说蜜月住的房间。前四十分钟顺利得反常。每一层都完整、清晰、逻辑自洽,时间对,地点对,人在场。小鹿在记录板上打钩,打了一排。
太自洽了。江屿停了停,换了个问法。他不问事实了,问身体。
“回忆一下,你第一次遇见温慧那天,空气里是什么味道?”
这题不在任何档案里。答案只能从身体里来,因为嗅觉记忆不走事实那条路,它跟情绪拴在一起,正常的记忆是混沌的,带着当时那具身体的反应:冷或者热,紧张出的汗,或者饿了。
“陈明轩”答了。0.8秒,均匀的语速,像读课文:
“桂花香。下午三点。她穿米色风衣。”
江屿和郑岚隔着单向记录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桂花香可以编,风衣可以编,可这段回答里没有一样东西是“那次”的——没有那天的太阳晒在左边的脸,没有介绍人嗓门太大他往后缩了半步。答案齐得像誊上去的。这一层不是长出来的记忆,这一层是写上去的。
江屿继续压。语气又降了一格,从“说说那天”降到“回到那天”。回到那天,你站在哪儿,你手上是什么,你心跳多少。一层一层往下送,送到遇见温慧那层记忆的边缘,再往下——那层的底下是什么。
压到第四十几分钟,出事了。
先是监护仪。心率从七十开始爬,爬过一百,警报响了一声,郑岚按掉了。然后是呼吸,“陈明轩”的呼吸乱了,之前四十分钟他连呼吸都是匀的。他的头往下一点一点地沉,沉到胸口,忽然又猛地抬起来。
抬起来的时候,他嘴里出来的,不是陈明轩的声音。
那个音色更哑,更旧,像泡过水又晒干的木头。就一句,翻来覆来地一句:
“水……冷……拉我……”
“水……冷……拉我,”
小鹿手上的渡绳猛地绷直了。她死死攥着绳,指节全白,扭头朝江屿喊,声音变了调:“老师,下面还有一层!有人,有人把一层人压在了另一层人底下!”
“撤一半,别撤空。”江屿说,声音压着,“问他名字。用这层的问法问。”
小鹿照做。她俯低身子,对着那个沉下去的人,把问句放软:“水冷……你叫什么?谁拉你?”
底下那层顶出来半个字,含在喉咙里,没成音,人一阵剧烈的干呕。干呕完,心率飙到一百四,郑岚拍下了终止键:“够了!撤!”
江屿撤出引导,一句一句把人往回送。两分钟后,“陈明轩”瘫在椅子里,冷汗把衬衫从领口湿到腰,手还在抖。电极留着。他缓了很久,缓到能睁开眼。
睁眼的第一句话,让整间观察室死一样静下来。
“我是谁?”
不是耍赖的问法。耍赖的人问“我是谁”会带着防备,眼珠是活的,在数屋子里有几个人。他的眼睛不是,他的眼睛是空的,真正茫然的空,像刚才那两分钟的应激,把他“出厂设置”之外的东西顶出来了一角,顶完又缩回去,人悬在两套东西中间,两头都够不着。
郑岚盯着监护回放,看了很久,把平板递给江屿,声音发干:
“看接缝。心率曲线、皮电、呼吸节律,上下两套模式断得很清楚。接缝处的神经反应模式,完全不同,不是同一套系统长出来的。”她指着屏幕上一条断层线,“江屿,这不是植入。植入是往一间屋里搬家具。也不是覆盖,覆盖是往屋里再搭一层地板。这个是……”
“是重塑。”江屿接上她的话,一字一顿,“把一个人的整段人格记忆,推倒,重写,再灌进另一个人的壳里。底下那个人没有死,没有走,他还在。他只是被整个压在了‘陈明轩’底下,压了不知道多少年,压到只剩一句‘水冷,拉我’。”
观察室里没人说话。陈明轩,或者说壳子里的那个人——被带去留观病房了,羁押候查的手续办下去,人是行动组的人押走的。收拾设备的时候,小鹿把渡绳从腕上解下来,解得很慢,一圈一圈,解完了她攥在手心里,攥着没放。
江屿从观察室出来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窗外是医院的院子,午后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,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花坛边晒背。他靠着墙,把这一上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镜中人的技术,他这一年是一层层见识上来的:换脸,展厅里烧掉的那个替身;封存,海棠的档案库;覆盖,B3的两万人;植入,徐砚之的铅字格。一层比一层深。可金字塔尖上那一层,从江岚的笔记到郑岚的理论稿,十年里只在纸上存在的那一层,重塑,今天有了第一具活体证据。
它不在理论里了。它在人间,姓陈,住城东,在建材公司上班,睡在书房,妻子报警说他不是他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陈发消息。打了删,删了打,打了三稿。第一稿太长,第二稿还是长。最后发出去的,只有四个字:
“案,升级了。”
发完他没走,站在走廊的窗前。手机很快震了回来,老陈的回复也短:“升级到哪一级?”江屿看着这行字,又打了一行发过去:
“到顶了。陈明轩壳子里压着的那个人,得捞。捞出来之前,先查一件事,近十年,海城失踪人口里,溺水的、没找到尸体的,翻一遍。”
他把手机收回口袋。留观病房的方向,隔着两道门,隐约传来护士的说话声。江屿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,站住,又回头看了看观察室那扇关着的门。
门上的玻璃里映着走廊,映着他自己,还有一个刚从拐角走过来的、穿白大褂的人影。他认出是郑岚。郑岚走到他跟前,把一份刚打出来的评估报告递给他,封面右上角手写了四个字:移交行动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