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者案还没见报,行动组的门牌还新着,程蔓却找上了门。
她是晚上八点来的,风衣肩上带着夜里的雨气。海城的雨停了快一个礼拜,今晚又飘了一层,不大,够把人打潮。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这间刚挂牌的办公室,四张桌子、一块白板、墙上那份组长栏空着的批文,看完,开门见山:
“江教授,我来送一样东西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,隔着袋子就能看出里面是纸,三页,纸边发脆。落款的位置有一个签名,被划掉过,又用笔一笔一笔描了回来。江屿隔着袋子认出了那个签名的笔迹,写它的人,排了半辈子铅字,写出来的字带着一种铅字一样的工整。
徐砚之。
办公室里当时只有江屿和小鹿。江屿请她坐,倒了杯热水推过去,程蔓没碰,坐在那儿说来源:
“徐砚之被清口之前,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你们都知道,吞铅字。第二件,他把他手里最烫的东西拆开了,分几处藏。他说过一句意思差不多的话——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,搁了,一脚全踩碎。”她把密封袋往前推了推,“这三页,是我用两条新闻线索换来的。从藏它的人到我手里,转了四道手。每一道,我都单独见过。”
“藏它的人是谁?”
“印刷厂的守夜老头。”程蔓说,“徐砚之给他看过半年大门,教过他孙子认字。老头不识字,只当他留的是几张写过的纸。四道手里的前三道,是收废品的、旧书贩子、一个倒腾老物件的。第四道是我线上的旧相识。别问名字,问名字这条线就断,这是规矩。”
江屿戴上手套,把残页取出来,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展开。
第一页是个术语表。写法像备课,一个词一行,词后头缀着两三行小注。植入,覆盖,换脸,封存,这四个词,江屿这一年是亲身一层层趟过来的,注得不长,但每一处注都点在他亲身验证过的关节上。写这页的人是懂行的,懂得不是纸面上的懂。而在这四个词之外,末尾赫然多出两个字,单独一行,后头跟着一行更小的字:
重塑。三阶之上,另有一阶,未名。我不许碰。
“三阶之上,另有一阶。”江屿把这行小字念了出来,“他把覆盖算三阶,重塑算三阶之上。那‘另有一阶’——重塑的上头,还有一个东西,连他都没敢起名,也没敢碰。”他停了停,“写‘我不许碰’的人,是被人不许碰,还是他不许自己碰?”
没人答。程蔓只说:“徐砚之这个人我知道一点。他做镜使候补的时候,上面给他划过线,有些柜子他这辈子不许开。他能活到五十二岁,就是因为他真的不开。”
第二页更像账目。字比第一页密,记法是排字工的记法,条目工整,间隔均匀:
七人议事,各执一器。器在,据点在;据点在,门就在。
这一页剩下的部分是七行空格,每行一个编号,从一到七。一到五行的空格里各落着一个极简的记号,一行一个钩,钩的形状不同。第六行第七行,是空的。江屿盯着那两个空行看了很久,第五行的钩旁边有一行补写的小字,墨色浅些,是后来添的:“五哥走水。剩者六。”
“器。”江屿说,“徐砚之遗言的丙条,菱形章共七枚。七个执章人,七枚器,七人议事,对得上。程蔓挖的那串人事,十年里死、退、失踪,第五个出事的是贺临舟——五哥走水。走水是失火,也是人没了的意思。剩下六个,两行空格不是空,是死了的和还没浮上来的。”
第三页只有半句。纸从中间烧掉了,烧口齐的,不是失火,是人为撕下来烧掉一半的。剩的半句是:
……永生不是活得更久,是换一个人活。镜面说他已经……
残句断在“已经”两个字上。
江屿把这三页纸在台灯下摆成一排,摆完了,单独盯着第三页看。看了整整五分钟,一动没动。小鹿在旁边站着,不敢出声。
镜面说他已经,已经什么?已经换过人了?那现在用“镜面”这个名字说话的,是本来那个人,还是换进去的那一个?还是说镜面这个东西本身就是“换”出来的,组织塔尖上那个位置,从来就没有原主,一直是换的接力?他想到贺临舟碎章上那个新磕的缺口,想到批文上空着的组长栏,想到镜阵正中那面不映人的镜子。所有空着的位置。他在心里把这些空位一个一个排开,排到最后,停在“已经”两个字上。
老陈是九点到的,进门前在外头应酬完一个饭局,一身烟火气。他把三页纸看完,眉头拧成了疙瘩,先问的不是纸,是人:
“程记者。徐砚之的手记,重要物证。你转了四道手才到你手里,路上过了几天?这几天里,有没有人抄过、拍过、缺过页?”
“三天。抄没抄过我不知道,我只能保证从我手里没漏。页数我拿到时就是三页,烧口是对得上的。”程蔓答得不快不慢。
“那第二个问题。”老陈把手插进兜里,站直了,“你拿到手三天,为什么绕开专案组,今天才送来?你可以第一天就送。你比我先知道聂川案,你比我先知道‘过桥’,这都算了,线人渠道各走各的。可这三页纸是清口案的直接物证,你压了三天。”
程蔓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屋里静了几秒,她开口:
“因为这三个字。七人议事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话说完:“老陈队,专案组里出过泄密源。老宋的案子是你们自己办的,泄密案揪出来的是档案室的人,可档案室倒出去的东西流到谁手上,卷宗里到今天没写完。这三页纸要是走正常移交,先过登记,登记了就有记录,有记录就有第三双眼睛。我一个记者,我保护证物的办法只有一种,谁都不告诉,拿给我信得过的人。”她说“信得过的人”五个字的时候,眼睛没看老陈,看着江屿。
老陈被这话顶了一下,顶得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哼了一声,说:“你们记者,个个都拿自己当编外办案的。”这话硬,可语气松了。他转向江屿:“东西收了,走密卷。来源登记照写,写到程记者为止,前面四道,写‘不详’。”
江屿收了手记。收之前,他隔着桌子问了程蔓一句:
“程记者,你要什么?”
这话问得直。程蔓不是热心肠,行动组都知道。她每条线索都有价,两条新闻线索换三页残稿,这个价她肯出,说明她要的东西比三页纸贵。
程蔓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:“我要一个位置。这个案子,替身者案,过桥案,七人议事,这条线从头到尾,让我跟着查。给我案情的知情权,我给你我手上剩下的所有线人渠道。”
江屿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想起半年前,她递来的那条假情报,把他引进过一次套;又想起后来天台上,她把真相倒出来的时候,眼里红着的血丝。信任这东西碎过一次,粘起来总归有印子,这话说给老陈听是提醒,说给他自己听是实话。这个女人手上有线、眼里有活,可她的每一步棋,先为新闻还是先为案子,没人担保。
可是“七人议事”四个字在他脑子里钩着。七枚器,五个钩,五哥走水,剩者六,这六个还活着的人,散在哪里,执的是什么器,渠道的账、贺临舟的碎章、批文的空栏,这条线上的每个谜,头都拴在这四页纸上。而追这条线,放眼全城,能伸进地下圈子里换东西的手,只有程蔓这一双。
“三个条件。”江屿说,“第一,所有线索先入组,后见报,发稿我过目。第二,接触任何线人,报备路线,不许单独赴约。第三,”他看着她,“你再递给我一条消息之前,先弄清它是谁喂你的。喂你的人知道你手里有什么,也知道你缺什么。这回这三页纸来得这么顺,四道手,一道都没断,你不觉得太顺了?”
程蔓坐在那儿,把这三条听完。听完她端起那杯早凉了的水,喝了一口,才说:“第一条,行。第二条,行。第三条,”她放下杯子,“你已经替我怀疑上了,那就查。查出来是谁喂我的,顺便也查出了是谁在喂你们。这买卖我不亏。”
老陈在旁边把这话听了全程,末了丢下一句:“行不行你俩定。定了,明早她跟我去公墓,开棺。想看全程的,五点半起床。”
程蔓愣了一下:“这么快?”
“东西都送上门了,还等什么。”老陈抓起外套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,“对了,残页第三页那半句,烧掉的另一半,今晚原样封存,别拿去给人‘鉴定’。烧口是齐的,说明另一半是被人撕走烧的,撕的人手里,有一份全的。你换来的不是手记,是人家换剩下的。”
他走了。门在身后合上,屋里剩下三个人和台灯底下那三页纸。江屿戴上新手套,把残页一页一页装进证物袋。装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,就停在“已经”两个字上。
然后他把袋口封了,写字,落款,收进抽屉。抽屉锁上之前,程蔓在旁边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:
“江教授,我今天来,其实还留了一手没说。”
江屿抬起头。
“徐砚之藏东西,不止藏了纸。”她穿上风衣,系腰带的手慢条斯理,“守夜老头说,取纸的那个铁盒里,还有一样东西,被前三道手里的某一 道,在半路上扣下了。老头不识字,可他记得那东西的形状,他说像一枚,扣子。方的,带斜边。”
她说完,拉开门,走廊的灯照进来。
“菱形的边,是斜的。”程蔓站在门口回头,“我先去睡了。五点半,公墓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