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审老钱安排在上午九点，市一看守所第三审讯室。
老钱今年六十岁，在海棠疗养院烧了整整十年的锅炉，地下室那条走廊他推着清扫车来回走过上千遍。收网那晚他是在锅炉房里被带走的，羁押之后转为污点证人，配合调查。之前已经过了两轮讯问，他交代的全是后勤上的账，什么煤耗、锅炉检修、澡堂水管的走向，交得又细又碎，可只要一问到地下层的事，他立刻就缩了回去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，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，自己就是个烧锅炉的。
这一轮提审，程蔓提了个要求，她要在场。看守所按规矩不批记者进审讯室，最后折中的办法是让她隔着单面镜旁听，录音授权走的是污点证人案的协作程序。江屿进审讯室去问，她在隔壁的观察间里看。
审讯室里，老头缩在椅子里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关节都绞得发白了。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没有打开卷宗，先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。
观察间里的程蔓看了两分钟，拿起对讲器，只跟江屿说了一句：“别跟他讲政策。跟他讲人。”
江屿收到这句话，把卷宗往桌边推了推，开口问的第一句话，跟案子毫无关系：
“钱师傅，海棠疗养院的地下层，冬天是不是特别冷？”
老头愣住了，慢慢抬起头来。
“我说的是那种冷法。”江屿把话说得很慢，也很稳，“你在锅炉房干了十年，炉子烧得再旺，地面上几栋楼都是热的，可你推着清扫车往地下层送工具的时候，一走进那条走廊，身上的汗先凉一半。为什么？因为锅炉的热气根本进不去。那些房间是常年恒温恒湿的，机器自己控着温度，控着湿气，窗户全部封死，你送进去的开水，人家一口都不会喝。钱师傅，你在那条走廊上扫了十年的地，你扫的其实不是地，你扫的是人家做实验的门廊。十年，人家的实验从你扫帚边上一寸一寸地过去。”
审讯室里静了下来。老头绞在一起的两只手慢慢松开了，眼眶一点一点红上来，红到存不住的时候，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，抹完了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：
“我扫的是鬼门关。”
“你扫了十年鬼门关，说明你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。”江屿说，“知道的人说不干净，可知道的人也能作证。今天我不问你搬过什么送过什么，我只问你一件事，那一层里，有没有一间屋子，你进去过，可从来不敢多看第二眼的？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，喉结上下动了几回，最后点了头。
“会议室。”他说，“走廊走到头，右手拐，一扇双开门。走廊里的灯，走到那间门口就换成暗的，暗黄暗黄的，跟别处不一样。我给那间屋子换过三回灯泡，进去过三回。屋里没别的摆设，就椅子，拢共七把。皮面的，围着一张长桌摆了半圈，第七把摆在桌子的横头上，比其余六把高出一点，就那么一点。桌上什么都不放，就铺一块红绒布，绒布上摆着几样小东西，每回都不一样，我不敢细看，扫一眼就赶紧出来。”
“七把椅子。”江屿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，“你见过坐进去的人吗？”
“没见过七个一齐来的，从来没有。来的时候都是一个来，顶多两个，隔三差五地来。可每回来人，门卫登记的时候不喊名字，喊号，喊的是代号。”说到这里，老头忽然抬起头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，“我听着觉得新鲜，又不敢问。我就干了一件糊涂事。锅炉房记煤炭的那个账本，是我自己用的，背面空着半本。门卫每喊一回，我就拿铅笔记一回，记在煤账的背面，谁翻看了都当我是记煤的。我心里想的是，我啥也没干，我就是个烧锅炉的，万一哪天我出了事，总得留个东西下来，证明我啥也没干，证明我就只是扫地的。”
“账本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收网那天夜里，我塞进锅炉后头的砖缝里了。”老头说，“被带走以后我一直惦记着，就怕那东西被人当烂纸给烧了。”
当天下午，看守所的外勤去了一趟疗养院的旧锅炉房。砖缝太深，钥匙也是封存状态，最后是老钱本人跟着去的，他是干了十年的老工人，伸手进砖缝一摸，账本还在，外头裹了三层油纸。账本当场封证，原样带回了行动组。
小罗连夜做整理。账本的正面是煤账，焦黄的纸页上数字密密麻麻；翻到背面，是铅笔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一个词占一行，同一个词的后头用画“正”字的方式计数，计数最多的一个词，后头画了二十多画。七个词，小罗按出现次数从多到少排开，打印成一张大表，钉在了白板旁边。
第二天上午，江屿在审讯室里当着老钱的面，把七个词逐字念了出来，念得很慢，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下落：
“棱镜。折射。倒影。虚像。幻影。迷镜。空镜。”
念完之后，审讯室里空了好几秒。老头缩在椅子里连连点头：“就这七个，喊来喊去就这七个。我记得牢。我平时没事拿粉笔头在煤堆上练字，练的就是这几个词。”
隔壁观察间里，程蔓从头到尾一言不发，靠在墙上抱着胳膊，把全程听完了。江屿收审出来，推门进观察间的时候，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江屿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：刚才他念到“折射”两个字的时候，监听音箱里那两个字落下的同时，他身后这个人的呼吸停了半拍。半拍之后又恢复了，恢复得极其均匀，均匀得像是刻意匀出来的。
他当时没有问。
回到行动组，两份材料并排摊在长桌上。左边是徐砚之手记残页的第二页，上面写着七人议事、各执一器，七行空格里五行落着钩，第六第七行空着，五行旁边还有一行补写的小字，五哥走水，剩者六。右边是老钱的煤账背面，七个歪歪扭扭的铅笔词。
程蔓对着两份材料看了很久，先开了口：“手记上五行钩，第六第七行空着。贺临舟是第五个出事的，对上了五哥走水。可五哥走水之前，前四个呢？”
小罗接过话头：“死、退、失踪，一共四个人。老钱账本上出现的时间我昨晚都标出来了。‘倒影’这个记号最后一次出现是七年前，之后煤账上再没画过一笔；‘幻影’最后一次是四年半前。这两个，应该就对应先出事的那两位，时间线能咬上。至于‘折射’，”小罗顿了一下，指着计数最多的那一行说，“‘折射’这个代号从十年前开始出现，一直画到收网前一个月才停。是七个人里来海棠最勤的一个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程蔓站在桌子另一头，盯着“折射”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还是一句话都没说。
江屿把两份材料推齐，开口：“两个从没见过面的人。一个在印刷厂排字，一个在锅炉房烧煤，隔着一条线，一个从上级的手令里抄钩，一个从门卫的喊话里记词。抄的和记的，最后拼出来的是同一张名单。手记是骨架，口供是血肉，这种咬合是伪造不出来的，名单可信。”
他起身走到白板前，拿笔把七个代号一个一个抄上去，一行一个。抄完之后，他在最后那个词的后头画了一个问号。
“空镜。”他退后一步，看着整块白板说，“各位注意到没有，我们一路在追的那个名字，镜面，不在这七个代号里。棱镜、折射、倒影、虚像、幻影、迷镜、空镜，七个镜使，七枚器，议事坐半圈，第七把椅子高出一点。可这七个人之上，还有一双眼睛。徐砚之残页第三页写着‘镜面说他已经……’，镜面是向这七个人发话的人。七个人是器，镜面是执器的人之上的人。”
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，站在门口把白板从头听到尾，看完了才开口，问的还是那句最实在的话：
“名单有了。人在哪儿？”
“先动还能动的。”江屿用笔敲了敲“折射”那一行，“七个人里来海棠最勤、活跃到收网前一个月的那一个。这个代号背后的人，对地下层最熟，对实验的流程也最熟。收网之后别的镜使都断了线，可‘折射’的记录停在收网前一个月，比收网早了整整一个月。他不是被收网吓停的，是提前一个月就不来了。提前一个月得到消息的人，消息是谁递给他的，谁就是收网这条线上的漏口。”
老陈把烟摸出来又放了回去，在桌边坐下开始排工作：“小罗，按两个时间窗查人，‘倒影’七年前断线、‘幻影’四年半前断线，看这十年里条线上哪些人的岗位变动能对上。‘折射’这一条我自己来跟。程记者，”
他看向程蔓，话在这里停了停。
“折射那两个字，你盯着看了半天了。”老陈说，“想到什么，现在就说。晚一步，这半拍就得变成一晚上。”
程蔓站在桌尾，沉默了很久，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。最后她开了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：
“那七个人来海棠，从来不同时来。来的人走东门，东门的门卫姓齐。我两年前写过一篇疗养院虐护的稿子，线索就是东门一个老门卫给的，我印象里那个门卫不姓齐，姓齐的应该是后来才换上去的。”她顿了顿，接着往下说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东门那条线我熟，我去查门卫的排班记录和换人的时间。至于我一直盯着‘折射’看这件事……”
她抓起自己的包，朝门口走，走到门口停住了，回过头把最后半句话说完了：
“七年前，我父亲程远山出事之前的半年，接到过一个匿名的内部电话。电话里的人只说了一句话，这句话我记到今天。那人说：事是折射到你身上的。”
她拉开门走了出去。屋里静了下来。江屿站在白板前，把笔搁回笔槽，目光在“折射”那两个字上停了片刻，然后从桌上拿起那张煤账的复印件，单独抽出来折好，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内袋里，和程蔓那三页手记的接收回执收在了同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