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动组的案情推演会开在两天后,程蔓第一次正式列席。
她的椅子被安排在长桌尾端,桌上给她配了一份编号过的案情摘要。人到的齐,小方和小罗都在,老陈主持,江屿主讲。投影幕布放下来,第一张投的是徐砚之手记第二页的扫描件,那页账目笔记被放大到整面幕布,中间几行字清清楚楚:
七人议事,各执一器。器在,据点在;据点在,门就在。
“今天只推演一件事。”江屿站在幕布旁边说,“这四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字面上看,七个人,每人手里执一件器。器在,据点就在,据点在,门就在。那么反过来读,器丢了,据点就没了;据点没了,门就关了。这是防守逻辑。但顺着读还有另一层:如果七人各执一器,那么我们找到七件器物,就等于找到七个据点;七个据点连起来,”他停了一下,“可能就是镜中世界的入口。门不是虚指。海棠的地下层是一座据点,B3是一座据点,档案库是一座据点。这些门都开过,开它们的时候,用的都不止是钥匙和权限。”
“先把‘器’这个东西落地。”老陈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,泼的冷水一如既往,“器物?什么东西能当钥匙?钥匙圈上的挂件吗?菱形章算不算器?章我们见过三枚了,一枚能批监控维护,一枚能走人事档案,一枚能签批文。要是章就是器,那账好算,七枚章,七个人,说得通。”
“章是器的一种,可能还是最不重要的那种。”程蔓忽然接了话。她的声音不快,但很稳,屋里人都转过去看她。她坐直了一点,接着往下说:“我父亲当年留下一句话,我从小当疯话听。他说:‘他们家里不挂画,挂镜子;他们信的东西,不供在庙里,锁在物件里。’我小时候听不懂,只觉得吓人。现在把这句话放回这个案子里,我对得上了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江屿看着她,问得很直接:
“程记者,你父亲程远山,是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?”
程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,收得很快,又慢慢松开。
“我十岁那年。”她说,“一个晚上,他在阳台上抽烟,跟我说了这几句,说完让我忘了,谁都不许提。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年,他就出车祸走了。事故认定是疲劳驾驶,单车,雨夜,冲下了江堤。这些年我一直当我父亲是压力大说了胡话——直到这两年,我把他出事前后翻了个底朝天。一个开了一辈子车、连倒车都谨慎的人,雨夜不走江堤那条路,那是他的习惯。而那通‘事是折射到你身上的’的电话,就是出事前半年打给他的。”
小方在这个沉默的节点上开了口,把技术侧的汇报顶了上来,正好把话题接住:
“手记的纸张我做了批次鉴定。徐砚之那三页残稿的纸,和当年海棠疗养院地下层档案室的登记用纸是同一批次,克重、纤维、荧光剂配比全部一致。这种纸当年不对外流通,只走内部领用。手记是真的,纸本身就是证据。”他切到下一张图,是手记边角的高清放大,“另外,三页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记号,每一页都有,位置固定。这个记号,大家看。”
幕布上放大的角部,是一个小小的、被圈住的“器”字,笔迹很小,画得规整。器字的下方,并排画着七个空格,方方正正,像七格等着填字的方框。七格之中,一格被涂实了,涂得用力,纸都起了毛。
“一格填了,六格空。”小方说,“涂实的那一格里,能辨出原先写过的笔画,被涂掉了。我做了红外透扫,辨出来两个字——棱镜。”
江屿盯着那格涂黑看了一会儿,把这几天的线在心里串了一遍,然后开口,一条一条地摆:
“现在串链子。替身者案用的重塑术,是泄露版,眼镜的判断是从组织内部跑出来的东西。重塑是塔尖的技术,塔尖的东西要从内部流出去,得有门路——这个门路,不是黑客能撬的,不是买得来的,得是内部人开的口子。最可能开这个口子的,是七个人里的某一个。他或她,管着某一件器物、某一个据点,私开了口子,把技术放了出去,收钱,或者收别的东西。徐砚之在手记里把‘棱镜’那一格涂死了,涂得那么用力,他为什么涂?要么棱镜出事了,要么棱镜就是他不敢写的那个人。”
老陈一拍桌子,坐直了:“所以替身者案不是孤案!是七个人里有谁监守自盗!技术是他放出去的,黑市上那摊‘过桥’的买卖,后头站着一位镜使!”
“或者是两位。”江屿说,“还记不记得程蔓带回来的另一条,铁盒里被半路扣下的那枚‘扣子’,方的,带斜边,菱形的边是斜的。徐砚之藏的不只是手记,还有一枚章。那枚章现在在四道手里的某一道手上。也就是说,不光组织内部的器在被人往外拿,连镜使自己藏的器,也已经在流通了。器这个东西,现在是两边都在抢。”
长桌尾端,程蔓听完“监守自盗”四个字之后,垂下了眼,长睫毛盖下来,遮住了瞳孔里的东西。她一直没有再说话,直到老陈开始分派下步工作,问技术侧还能挖什么,她才重新抬起头,提了一个方向:
“据点。”她说,“器在据点在。反过来用,据点也能倒推器。海棠算一个据点,B3算一个,档案库算一个。这三个据点收网前后我们全端了,可端的时候,谁搜过‘器’?当时谁都不知道器是什么,搜的都是人和档案。我建议把三处据点的收网清单全部重新过一遍,东西一件一件重新看,按我父亲那句话的标准看——他们信的东西,锁在物件里。收上来的每一件旧物,都可能是没认出来的器。”
这条建议当场就被采纳了,清单调档的活分给了小罗。散会前老陈又补了一条,镜使的“折射”他自己接着跟,东门的门卫排班程蔓去查,两头的线汇总时间定在三天后。
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人一个个走完,最后走的是程蔓,她收材料收得很慢,把那几页编号的摘要一页页码齐才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板。
江屿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站在白板前,把白天定下来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,然后动手做了一件收尾的事:他裁了七张卡片,每张写一个代号,棱镜、折射、倒影、虚像、幻影、迷镜、空镜,一张一个,钉在白板左侧排成一列。钉完,在下方对应的位置,画了七格空框——七个人在上,七件器在下,一一对位。贺临舟碎掉的那枚章、批文上盖的章、监控维护单上的章,被他用笔连到了几个空框旁边,标上“疑似器·待验”。
组织结构图的第一副骨架,就这么立在白板上了。人、器、据点、门,四层关系,一层压一层。江屿看了几分钟,掏出手机,给七张卡片一张一张拍了照。
拍到第七张,他放下手机,忽然发现了一件事。
他刚才拍照的时候,无意识地动过卡片的位置。七张卡片此刻在白板上不再是钉的那一列,被他挪成了一个圈,七张卡围着中间一块空白,首尾相接,摆成了一个圆。圆心那块空白,什么都还没写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,没有把卡片挪回一列,就让它圆着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圆心空白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,一个被圈住的“器”字,徐砚之手记角上那个记号,一模一样。
画完,他关灯锁门。走廊里,保洁员正推着清扫车从电梯口过来,跟他打了个招呼。江屿点头回了一个,脚步没停。电梯门合上之前,他瞥见保洁车把手上挂着一块擦拭用的旧镜子,镜面朝外,映着走廊尽头那扇安全出口的灯,绿的,一闪一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