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,程蔓把江屿约到了报社顶楼的天台。
约得很急,一条消息只有两行字:今晚十点,老地方天台,一个人来。江屿到的时候,海城的雨刚停,天台的防水层上积着一层浅水,整座城市的灯都倒在水面上,风一过,一城的灯跟着晃。程蔓站在天台靠栏杆的位置,背对着门口,风衣的下摆被风掀着。
江屿走过去,在她两步外站定。她没有回头,先开的口:
“江教授,行动组的名单上,少了一个代号。”
江屿没接话,等她说下去。
“棱镜、折射、倒影、虚像、幻影、迷镜、空镜。七个,你们念得一字不差,白板也钉上去了。”她的声音混在风里,不高,“可老钱的账本,我让人从头到尾另拍过一遍。那个账本记的时候,是八个词。第八个词记在页脚,你们拿到账本的时候,那个位置已经是一团墨了。复印件上,小罗调的复印件上,那团墨是被人事后涂上去的。”
江屿猛地回头看向她。程蔓这才转过身来。她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旧纸,纸边焦黄,展开来递到天台昏黄的灯下。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那笔迹江屿认得,老钱拿煤堆练过字的那笔字,一个词占一行,页脚的位置,是第八行:
折射——年轻,胆小,可用。
“这是老钱的原始账本页。”程蔓说,“页脚撕下来的那一角。小罗看的是复印件,复印件上那团墨,是有人收网前就涂掉的。原始的这一角,我三个月前就拿到了,用我爸的一枚旧怀表,从收废品那一道手里换的。徐砚之藏东西的铁盒流散出去的时候,散掉的不只有三页手记和一枚扣子,还有夹在账本里的这页角。你们拿到的账本是全的,可全的那本,被人提前动过。”
江屿盯着那行铅笔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。读完,他抬起头,问了一个很慢的问题:
“年轻,胆小,可用。这个备注,写的是谁?”
“是我。”
天台上安静了几秒。远处车流的声浪隔着几条街传上来,闷闷的。
“折射是我。”程蔓说。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,平得像一篇背了很多年、终于能一口气背完的课文,“准确说,折射这个代号,先是的我父亲程远山的。我父亲不是死于车祸。他当年给组织做过外围的技术鉴定,鉴定什么我不完全清楚,但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,要跑。他跟我在阳台上说那些‘疯话’的时候,就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跑。没跑掉。第二年,雨夜,江堤。”
“那通说‘事是折射到你身上的’的电话,”
“是打给他本人的。”程蔓接上,“打那通电话的人是提醒他:你折射出去的东西,反弹回来砸的是你自己。我爸死后,这个代号没有注销。组织把我列成了潜在观察对象。老钱的账本上,折射的记号画了十年,画到收网前一个月,你们以为那是镜使一次次进海棠。是,也不全是。那些记录里,有一小半是经手我这个‘折射档案’的人进出核档的。我是被这群人建档、核档、看着长大的。你在我档案里查到的那家‘心理诊所’,我八岁起,每季度去一次,说是保健,实际上是评估。他们挂镜子的墙,我八岁就见过。整面墙的镜子,每面镜子底下贴一个编号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扯出一个很短的笑:“江教授,你是学这个的。你说说,一个孩子从八岁起对着镜子编号长大,长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江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问了下一个:“这些年,你替他们做过什么。”
“汇报。”程蔓说,“他们攥着我爸的遗物,那批遗物在他们手里留了一份底,随时能拿走,也随时能栽赃给我,说程远山的东西里有什么,只要他们想说,就能是确凿的。所以这些年他们让我定期汇报,我就汇报些不痛不痒的:报社查什么题、哪条线人多、谁在打听海棠。后来他们让我靠近你。镜案起来之后,你的名字上了他们的单子,我的任务栏里多了你的名字,我照办了。”
“那条假情报。”江屿说。
“那条假情报是我交差用的。”她说到这儿,语速快了一点,“我拿它应付上头,应付完了自己躲在天台抽了半宿的烟。你拿假情报反试探我的时候,我气你,也怕你。气,是因为你比我演得好。怕,是因为我手里真的压着一条没交给任何人的线——老钱这页原始账本角。这条线一交出去,我这几年虚与委蛇的每一个字,都得摊在灯底下。”
雨后的风灌上天台,她抱紧了手臂,把最后的话说完:
“这些年我在两头走钢丝。上个月我父亲的老宅被翻过一次,门锁完好,屋里东西被人戴着手套一件件摸过。那是提点我:日子到了,该选边了。我不想再演了,也演不动了。江屿,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,“我今天来,是把‘折射’这个代号,连人带账,亲手交给你。”
江屿在积水边站了很久。
天台的灯从背后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。水没动,影子自己在微微地晃,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。他先开口,说的却不是条件,是另一件事:
“你父亲查过镜中人,我哥哥也查过。他们一个死在江堤上,一个死在B3里,都没能走到那个地方。”他看着程蔓,“你和我,是被同一场事故养大的两个人。这一点,我在天台上听你倒真相那晚就明白了,只是那天没敢往下想。”
然后他伸出手。
“折射这个代号,我收。倒戈可以,但有一条规矩:从今天起,你的一切动向,我这边实时知情。你去哪儿、见谁、上头又给你派了什么任务,当天,当天就要让我知道。不是我防你,是他们惯会拿人当刀使,你父亲就是被当过刀的。我不能让你再一个人扛这个,扛到最后,被他们从背后递出去。”
程蔓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看了整整三秒。天台的灯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,她抬手,握了上去。她的手很凉,握上去的力道不重,但没有留退路。
“规矩我认。”她说,“我也有一个条件。我父亲那批遗物,你们行动组的密卷给我留一格。我要亲手把他一层一层捞出来,捞干净为止。他背了十八年‘疲劳驾驶’,这个案子结了那天,我要去江堤上把结论念给他听。”
“留。”江屿说。
两人在天台又站了一刻钟,把交接的细则过了一遍:原始账本角连夜入密卷,来源登记写到收废品那一道为止;她的联络暗号改成单线,走小鹿中转;上头若再来任务,不接、不拒、拖着,先过江屿。
下楼的时候,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一段一段亮。走到倒数第二层,程蔓忽然停下,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台阶扶手上,是那页纸的另一个角,撕下来不到拇指宽的一条,边缘焦黄。
“这上面还有半个字,我留着没用,一直不敢给人看。”她说,“你拿去。灯底下看。”
江屿把那小条纸凑到声控灯底下。纸上是老钱的铅笔字,只剩半个字,笔画残缺,能辨出一个“门”字的框。
“账本页脚的备注,不止一行。”程蔓说,“第八个代号底下,我爸的代号之前,老钱还记过半句什么。他当年不敢写全,我也补不全。补全它,是咱们两个人的事。”
灯灭下去之前,江屿把那小条纸收进了内袋,和煤账复印件、手记回执收在一处。三个人一样的位置,那个口袋已经装了四样东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