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门会开在第二天上午,议题只有一个:程蔓的协作身份怎么定。
到会的是核心几个人:老陈、江屿、小鹿、小罗,郑岚是被临时从三院请来的,坐在桌尾。程蔓本人不在场,这个会,就是定她的名分,当面定不方便。
老陈先放炮。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茶水晃出来一圈:“招一个组织前编号人员进组?江教授,文件上没这个先例。线人管理办法我翻了半宿,从一一年修订版翻到最新的,没有一条对着这种情形。她是线人吗?她是对方挂了二十年编号的观察对象。她是嫌疑人吗?她的清单上条条写着‘已执行’。她是证人吗?她父亲是被害人。哪一格都套不进去,套不进去的东西硬塞进格子里,将来出事,责任在座的一人一份。”
江屿早有准备。他没争辩,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面。
第一样,老钱原始账本页,页脚那行“折射,年轻,胆小,可用”。第二样,“折射”观察报告的比对记录,昨晚小方连夜做的加密层比对,程蔓口述与档案残项全数吻合。第三样,程蔓主动上交的汇报任务清单,手抄件,最后一条是“接近江屿,评估其反噬程度与利用价值”。
三样东西摆完,江屿开口:“老陈,你的顾虑我都认。我先例的问题,没先例,咱们就立一个。但我请你看第三样东西,这份清单在她手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,交出来之前她抄了三遍,抄了烧,烧了抄。她上头的人随时能栽赃她,这页纸留在我们这儿,她的退路是她自己烧掉的。一个把自己的退路烧干净才走进来的人,比我们谁都干净。我们全组的人,谁把自己押上过桌?”
老陈盯着那页清单看,看了很久,没吭声。
郑岚在桌尾说话了,她的角度不一样:“我补一个专业意见。这个人能不能用,先看她可不可控。她从八岁起被一套系统长期评估、定期接触,这种经历的人,最怕的不是撒谎,是被做了手脚自己不知道。组织有记忆干预的技术,覆盖、封存,都见过实案。如果他们哪天反手在她的记忆里埋东西,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。所以我的条件是,入协作可以,我每月给她做一次评估,用你们的行话说,叫记忆卫生检查。她要是干净的,检查无伤;她要是被动过,我能看出来。这不是防她,是防那只看不见的手。”
方案就这么落定了。江屿把条款写在白板上,众人议定:程蔓不进人事序列,不定职级,身份定名为“特别线人·单线”,只与江屿一个人单线联系,重要情报双向留痕,她给的和行动组给的都记录在案;郑岚每月评估一次,结果只报江屿和老陈两人。小鹿补了一条技术上的:“程姐的档案我重新做了备份,物理隔离,单独一块硬盘,不进联网系统。她的档案从今天起在所有系统里都是‘不存在’的,只在那一块盘上活着。”
老陈把条款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念完说:“就这么定。文件我打报告,批不批的,先干着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又说,“报告里她的名字用代号,折射两个字不能用,太扎眼。就叫,”
“叫‘第七人’。”小鹿顺口接了一句,“白板上七张卡片围一圈,她算编外的,站第八个位置,不对,第七个空着的那格。”
老陈瞪她一眼:“瞎起什么名。”瞪完了没再改,“行,就这个。”
程蔓是下午被叫来签字的。她在协作协议上签了名,又听江屿把条款逐条讲了一遍,讲到郑岚的月度评估时,她点头点得很快:“这个我巴不得。他们在我脑子里做过什么,我自己也想知道。”讲到单线联系,她说:“好。以前他们也是单线找我,一个号码,一个时间。以后是你们的单线,我换一个活法。”
小鹿把备份硬盘的事跟她说了,说完冲她眨眨眼:“程姐,以后咱俩一个当锚,一个当刃。你在外头冲,我在里头拽着绳。”
程蔓看了她两秒,笑了一下:“行。绳子别松就行。”
老陈是最后一个签字的。他签得很慢,一笔一划,签完把笔一放,当着全组的面对程蔓说话,嗓门比平时硬:
“丫头。我把话搁在这儿。我保留意见,白纸黑字,记在案。哪天你让我发现一丝不对——”
他停了停,后半句在嗓子里转了一圈,被他自己咽回去半截,改口道:
“哪天你爹的事有了眉目,我亲自陪你去上坟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程蔓从椅子上站起来,站直了,朝老陈深深鞠了一躬,躬得很低,停了两秒才直起身。老陈摆摆手,脸板着,耳根却红了,抓起茶杯喝水,杯子是空的。
首次协作没等人缓气,当天傍晚就开了张。
程蔓带来的第一份东西,是她那个“过桥”圈子里的熟人网络——眼镜之外,她又点了三个名字,一个放贷的、一个做证件灰色生意的、一个旧货行老板,三个人她都打过两三年交道。顺着这条线往外摸,当晚就摸回来一条要紧的:替身者案那单买卖里,服务的这一方和买家之间,隔着一个人。行话叫“拨片”。
“拨片?”江屿问这个词。
“乐器上那个拨片。”程蔓说,“手不碰弦,拨片碰。这个人就是干这个的,验货、定价、交接,两头都不直接碰面,全经他的手。规矩是从不出面,从不露脸,买家卖家谁都没见过他本人。圈里传他这条规矩传了二十多年,说是比我岁数都大。”
她说到这儿,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是一张银行回单的复印件,纸都发脆了。
“我父亲当年的那笔‘鉴定费’,我前年从他旧账里翻出来的,打了两次款,户名是同一个。”她把回单推到江屿面前,“你看打款户名那栏。”
江屿低头看。回单上,户名一栏,两个字:拨片。
他霍然抬起头:“你父亲的鉴定费,二十年前,就是经这个中间人的手打的款?”
“我原来只当他是个账户名。”程蔓说,“今天把两边一对,才对上。二十年前替组织走账的中间人,和现在黑市上‘过桥’买卖的中间人,是同一个名号。要么是同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,要么是这个名字本身在传递。不管哪种,这条桥,一直活着。组织的东西从里往外漏,‘过桥’的单子在黑市上接,中间走的都是这一双手。”
江屿把回单和徐砚之手记残页在桌上并排摆开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泄露链通了。技术从组织内部漏出来,钱从黑市漏进去,中间经手的就是‘拨片’。要断这条链,抓两头不如抓中间。查这个户名,二十年前那个账户的开户底档,还有现在这个名号在圈子里的联络方式。两头一起查。”
活儿当场分了下去:账户底档走经侦的关系调,圈里的联络方式程蔓自己去碰,报备路线,不带单子。
散会已是深夜。楼里的人走完了,江屿送程蔓到楼下。
夜里没风,路灯把两条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街对面的墙根。两个人沿着街走,谁都没先说话。走过一盏路灯,影子缩短,再走过一盏,又拉长。
走到街口,程蔓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报道别人查案,写稿子,总觉得站在光里就行。今天才知道,站在光里的人,影子也跟着长。”
江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条并排的影子,说:“影子长,说明光够硬。”
两人相视,谁也没再说话,在街口站了一会儿,各自道了别。程蔓拐上另一条街,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‘拨片’那条线,三天之内我给你回话。要是三天没回话,”
“三天没回话,行动组全体出动找你。”江屿说。
“成交。”她摆摆手,走进了下一盏路灯底下。
江屿站在街口看着,直到那个背影拐过街角。他收回目光,往回走,走了几步,从内袋里摸出手机,给老陈发了条消息,把“拨片”和二十年前那笔回单的事用三行字说清了,末尾加了一句:“账户底档明早调。这个人,可能比七枚器里任何一枚都值钱。”
老陈的回复来得很快,就一个字:“等。”
江屿把手机揣回兜里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路灯还在头顶一盏一盏地亮着,他的影子在脚下缩了又长,长了又缩,一路跟着他,走回了行动组楼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