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拨片”这个名字第一次有迹可循,就是二十年前程远山那笔打款。
经侦的关系调账户底档,查回来的结果比预想的麻烦:那个账户早在十几年前销户了,销户手续齐全,可销户前的资金流水调出来,笔笔都干净,干净得像被人洗过一遍。小方不死心,从流水里反向追,追了两天两夜,挖出来一串东西。他把打印出来的东西铺在会议室长桌上的时候,先说了一句:“各位坐稳了。”
二十年间,“拨片”这个打款户名,先后属于三个人。
第一任,2006年前后,一个跑船的,跑长江短线货运的,户口在江州,无亲无故。第二任,2016年前后,一个牙科医生,诊所开在城西,执业记录齐全,同样是独身,查不到直系亲属。第三任,就是现在,2026年,一个古玩店老板,店开在旧货街,人称“孟先生”,进货出货都有账,纳税记录连着好几年一分不差。
三个人,无亲无故,年龄相仿——户口上都写着四十多岁,体貌描述也相似,中等个,偏瘦。
“一个户名,三个人。”老陈听完汇报,半天没动,“什么意思?名字是招牌,人轮流坐?”
江屿把三份档案并排铺开,一份一份地过。过了一遍,他把三份档案的起始时间单独抄在纸上,摆在一起看,看完开口:
“各位发现没有,每次‘换代’,间隔都是十年。2006,2016,2026。而且每一任‘拨片’,接手之前,都经历过一场‘意外’。第一任跑船的,2015年报了溺水失踪,船翻在江上,人没捞着;第二任牙医,2025年出车祸‘死亡’,车烧了,尸体没找到,死亡认定走了程序,亲属栏空着。也就是说,户名换人的前一年,前任必定‘死’一次,死得没有尸体。”
老陈倒吸了一口冷气,冷气吸到一半停住了:“等等。溺水、车祸、没尸体,这个流程,”
“跟聂川一模一样。”江屿接上,“2006年溺亡,没尸体,调包,火化,一个手续不缺。还有2016年上位的那个牙医,你们记不记得,眼镜说‘过桥’的手艺是十年,风声是半年。手艺的年头,跟换代的年头,对得严丝合缝。”
老陈把烟摸出来,捏在手里没点,指头在烟身上捻了两圈:“那就不是三个人。这是一个人。每十年,‘过’一次桥。溺水的那个是假死,上桥的那个是新壳,把自己过到下一个身份里去——他卖的‘过桥’,他自己先过了一遍,一遍一遍地过。这个人不光是中间人,他是活广告。”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小鹿在后排小声接了一句:“那第三任……古玩店那个,是不是也快到期了。”
没人接她的话。
程蔓第二天带来了一批照片。她的办法笨但有效:三个人物二十年间的照片,能找到的她全找了,跑船时期的船员合影、牙医时期的行业会议合影、古玩店老板近期在旧货街被抓拍到的街景照。她让小方做了叠影比对。比对结果出来那晚,技术组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三张脸,三副皮相,眉骨、鼻梁、下颌,全部对不上,脸是真换了。可有个东西从来没变——右手小指。
跑船那张合影,人站在船尾,右手搭在缆绳上,小指以一个角度微微往外撇。牙医那张会议合影,人坐在台下鼓掌,右手举起来,小指还是那个角度,还是那么撇。古玩店老板的街拍,他正伸手接过一个纸箱,右手小指,同一个角度,同一个弧度。
“旧伤。”程蔓把三张照片并排摆在江屿面前,“小指基节骨折,没正骨,自己长好了,长歪了,肌腱跟着长死了。这个姿势,外科看是残疾,做比对就是身份证。”
江屿盯着中间那张照片,盯着那只小指看了很久,说:“脸是壳,习惯是骨头。重塑术换得掉皮肉,换不掉二十年养出来的身体记忆。聂川那颗抿着的牙,‘拨片’这只撇着的小指,是同一个道理。这大概是目前唯一能拿住这类人的东西——身体不撒谎。”
布控方案定了下来,对象就是现任“拨片”,古玩店的孟先生。
店在旧货街中段,门脸不大,招牌上四个字:拾遗斋。布控分了明暗两组,街对面的茶叶店借了个二楼窗口,旧货街派出所配合派了两名便衣。程蔓请缨进店探底,她以记者身份去,由头是现成的——她跑文化线多年,采访旧货街的老店铺名正言顺。
进店之前,江屿跟她对了三遍注意事项:不问任何敏感话题,只看,只记。她进去待了半个钟头。
出来的时候,她在街口上了车,坐进来先没说话,脸色不太好看。缓了半分多钟,她才开口:
“店里满墙都是镜子。”
她说得很慢:“不是古玩店那种摆在货架上卖的铜镜,是镜子。穿衣镜、落地镜、带雕花框的老镜子,挂了一整面墙,最大那面落地镜,正对着柜台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客人进门,在店里挑货,他不看客人,他只看镜子里的客人。我在店里转了半个钟头,翻了七八件东西,问价问了三回,他的眼睛没有一次落在‘我’身上。落的全在镜子里。”
她又缓了一口气,才把最后一句说出来:“江屿,我在镜子里看他的眼睛。他从头到尾,没有看过我一眼,他看的是‘镜中的我’。他隔着镜子看人,看的是镜子里那个反过来的。你们做记忆的人有个说法吧,我出店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说法,他不是在验货,他是在验人。验这个人进来,是不是镜子外头那个本体。”
江屿听完,沉默了几秒,问:“你翻东西的时候,右手自然下垂过吗?”
“垂过,垂了好几分钟。”程蔓说到这儿,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,声音低下去,“他是想看我右手。”
“看小指。”江屿说,“他自己的小指撇了二十年,他比谁都清楚身体记不住假的东西。他验人,第一眼就是验这个。”
当天夜里,布控组送来了第一天的行踪汇报:孟先生每晚十点整准时关店,关店后在店里独留二十分钟,十点二十步行回旧货街深处的住处,一路不拐弯、不停留、不看手机。进货日是每周三,会去城东一个仓库,其余时间店里守着,中午在街口同一家面馆吃同一碗面。汇报的最后一句,便衣的原话写上来的:行踪规律得像钟表。
太规律了。
江屿在布控图上,围着孟先生的作息表画了一个圈,把前后三天的记录钉在一起,开了个碰头会。会上他先说结论:
“这份规律,有问题。一个干了二十多年中间人、经手‘过桥’买卖、连组织内部的人都不露脸的主儿,不可能没有反侦察本能。正常人再自律,十天里也会有一次打破规律,买包烟、接个电话、绕一条街。他一次都没有。规律得这么齐整,只有一种解释:这份规律是演给我们看的。他知道街对面有人在看他,或者,他至少假设有。”
老陈靠在椅背上:“那怎么打?他既然在演,盯他本人的意义就不大了。”
“盯本人的意义恰恰最大。”江屿说,“演的人最怕的不是被看,是被看出‘知道被看’。他演得越用力,破绽越往后藏。第一,把十天的记录全调出来,找规律里最‘不必要’的那一环,最没必要守的规矩,就是他唯一在意的环节。第二,仓库,每周三的仓库,进货不需要一个固定仓库,固定仓库是给别人指路的。第三,落地的镜子。满墙的镜子不是癖好。程蔓说,他看人只看镜子里的,那面正对柜台的落地镜,视线最好的一块,从明天起,重点盯那面镜子照不到、可他自己每天留二十分钟独处的那个时段。十点到十点二十,他一个人在店里,跟谁都不见,在干什么?”
老陈从椅子上坐直了:“我去盯那二十分钟?”
“不用人盯。”技术组那边小方接了话,“我申请个临街窗户的机位,长焦,隔着玻璃只拍店内的灯。灯的开关、明暗、时长,十天下来,模式一目了然。人蹲在窗口,蹲久了等于告诉人家‘我在这儿’。拍灯,他不知道。”
方案当场定了。散会的时候,小鹿留下来收拾桌面,把三张叠影比对的旧照片一张张收进档案袋。收到第三张,那张古玩店街拍,她捏着照片边缘看了看,忽然说:“老师,有个事我一直没敢往深里想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人的小指,是二十年前的旧伤。”她把照片插进袋子,“可聂川是2006年‘死’的,第一任‘拨片’也是2006年上位的。二十年,三张脸。老师,他过桥过了三次,每过一次,就得有一次‘新产品’从组织里放出来。技术不是泄露了一次,”
江屿正往门外走,闻言停下了脚步。
“是源源不断地在漏。”他把这句话替她说完了,“所以‘拨片’不是偷了东西跑出去的人。‘拨片’是销售渠道。真正漏东西的那个口子,一直在组织里,开着。而且到现在,还开着。”
他拉开门,走廊的灯亮起来。布控图还摊在会议桌上,那圈红笔的圈,圈着一份规矩得像钟表的作息。江屿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,那圈红,在灯下显得格外齐整,齐整得像是有人先画好了,等着他们来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