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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5章 虚像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395字 2026-09-24 20:26:22

黑色轿车消失的第二天一早,行动组三楼会议室的白板前就站满了人。

江屿最先开口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笔,指着白板上“温慧”三个字底下新画的一条线:“昨晚那辆车,不是例行侦察。是清场。组织内部已经有人知道泄露案发了,开始掐线头。温慧是目前活着的、最了解重塑成品漏洞的人,所以他们先动她。”

“那动静可就大了。”老陈端着他那只空茶杯,站在长桌另一头,“平时这种组织,捂盖子都来不及。这回倒好,连外围蹲守都派出来了。说明什么?”

“说明这单生意对某个人而言,大到不能丢。”江屿把笔帽扣上,“大到宁可暴露一辆车、宁可让我们扫到信号,也要把温慧处理掉。丢一个温慧,保一门手艺。这笔账,对面算得过来。”

小鹿在记录本上刷刷地写,写完抬头:“那咱们就查谁最怕呗?”

“对。”江屿看向门口,“程蔓,昨夜的档案理得怎么样了。”

程蔓进来的时候抱着一摞卷宗,摞得齐,抱得也稳。她把卷宗放在长桌上,一本一本码开,动作慢,但一本都没歪。码完了她才说话,语速跟平时一样慢:“七个代号的旧档案,我连夜重理了一遍。历年的案子,能对上手的,我挑出了三起。程蔓顿了一下,接着说,“每个手艺人都有自己的手感。我们找的,就是这个人的手。”

老陈拉开椅子坐下:“说人话,哪三起?”

“第一起,八年前,失踪人口案。”程蔓把第一本卷宗推到桌子中间,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,“失踪的老板,两年后在外市改行做了义工,逢人就笑。家属找过去,他认得所有人,答得上所有旧事,唯独认不出自己养的那条狗。狗见了他叫,他躲。档案里记了一句当时民警的备注,说‘此人无任何疑点,建议家属接受现实’。”

“第二起呢。”老陈问。

“第二起,五年前,镜影的试探案。卷宗里有个证人,证词完美。日期、天气、在场人数、每个人穿什么,问什么答什么,一个字都不差。”程蔓翻到第二本,“当时办案的人夸他是‘活档案’。可我自己当记者这些年,采访过上百个证人,没有一个人记得住所有细节。真人的记性是有取舍的,他的没有。太满了。”

小鹿插话:“太满了反而假,这个我懂,考试作弊的都这样。”

“第三起,不用我说了。”程蔓把第三本卷宗推出去,没翻,手按在封面上停了两秒才拿开,“陈明轩案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陈把那本卷宗拽到自己面前,翻开,一页一页往回倒。倒到中段他停下,手指头点着纸面:“我操,还真是。”

“真是哪样?”小鹿凑过去。

“我当年没经手这案子,但走过流程。”老陈的手指头没挪窝,“你看这三起的笔录。普通案子里的假话,是抹。疑点抹掉,痕迹抹掉,抹干净了完事。这三起不是。这三起是铺。用真细节铺,铺得满坑满谷。失踪那个老板,连二十年前的欠账都记得还;那个证人,连当天几点几分路灯亮的都答得上。你疑什么,他给你什么。”老陈抬起头,看向江屿,“疑点不是没了,是被填死了。”

江屿接过去,声音放慢:“铺满一切,让你找不到‘虚’在哪。这就是这个人的签名。三起案子,同一双手。”

程蔓站在桌边,看着摊开的三本卷宗,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这手法,配得上一个代号,虚像。铺满一切,以虚代实。”

江屿转身,在白板上七张卡片里抽出一张,翻过来,本来空着的背面。他写上两个字:虚像。写完他没停,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:“铺满。缝不上的,只剩身体。”

“温慧那句‘天天两秒’,就是缝不上的地方。”江屿回身,“郑医生给过解释,程序性记忆覆盖不了。所以这位‘虚像’的手再稳,每一件成品身上都留着这么一个死扣。他自己知道不知道,是另一回事。”

“知道了也是没法子的事。”老陈哼了一声,“手艺的边界,又不是态度问题。”

中午之前,第二次提审老钱安排了下来。

还是那间提审室。老头缩在椅子里,绞着手,看见江屿进来先咧了咧嘴:“又来。我这锅炉房扫出第二桶灰了?”

“今天不问账本。”江屿把一张纸放在桌上,推过去,“就看两个字。”

老钱凑近了看。看清那两个字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一截,手绞得更快,指节都白了。他没说话,先扭头看了一眼提审室的门,又看了一眼摄像头,才把声音压下来,压得几乎听不清:

“地下层有间屋。门牌是个洋字母,V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在海棠那么多年,上上下下都跑熟了,就那间屋,从来没让我送过东西。送饭的都是单独一个人,送到门口,人退出来,门再开一条缝自己端进去。鬼知道屋里几只手。”

“里面的人,你见过吗。”江屿问。

“见过。”老点点头,“来的时候戴帽子,压得低,走的时候不戴。我头一年当没瞧见。第二年才咂摸过味儿来——来和走,脸不一样。”他搓了搓脸,“锅炉房边上有个小年轻,给我递过烟,管屋里那位叫师父。有回喝多了跟我显摆,说‘虚像师父的手,能把人做成另一个人’。我当时啐他,说你师父是阎王爷啊。小年轻说,比阎王爷本事大,阎王爷只能收人,他师父能改人。”

“这名号,地下层人人知道?”

“就那么几个知道。知道的不敢多话,我是扫鬼门关的,扫了十年,就怕哪天把自己也扫进去。”老头把桌上那张纸又推回来,推得远远的,“这字你们收好。落我手里我不踏实。”

手艺,门牌V,以虚代实。三条线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归拢到一处。江屿站在卡片前,把推断一条一条写下去,写完转过身,屋里人都在等他。

“虚像是七人里唯一的手艺人。”江屿说,“那就要问一个问题——重塑术这门只进不出的手艺,怎么会漏到外面去?巧合漏不掉二十年。只有一个解释:泄露不是意外,是他的生意。‘过桥’每一单,他拿双份报酬。一份是钱。另一份,是试验数据,每一个过桥的人,都是他一次练手的机会。”

老陈听明白了后半句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,端着空茶杯的手停在半空:“你是说,替身者案不是泄密。是他私自接的单,拿活人练手。温慧一家……”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,改口,“不是第二十个,也不是第二个。”

“我们暂时数不出来。”江屿说,“但从今天起,这个人有两重身份了。对组织,他是镜使。对被换的那些人家,他是刀。而昨晚那辆黑色轿车要保的,不是组织,是这门手艺本身。手艺在,他就在。”

“那组织上面那位,知道不知道他私自接单?”小鹿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程蔓接得慢,但接得很稳,“上面要是知道了,昨晚清场清的就是他。所以现在我们手里有一张牌,什么时候打,怎么打,能把他们里头先炸出条缝。”

老陈把茶杯往桌上一磕:“先别想炸。名单有了,人在哪儿?门牌V是海棠的,人早不在那儿了。锁人,才是正事。”

事情议到一半,值班警员敲门进来,神色有点拿不准:“江教授,候查室那边……您来看看吧。监控里,那个陈明轩,刚才说话了。”

一屋子人挪到监控屏前。画面里,候查室白墙一张桌,“陈明轩”独自坐在桌边,坐姿还是那种过分端正的坐法,像摆出来的。他坐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然后,很慢地,把头转向了墙上的玻璃,他知道那后面有人。他看着玻璃,嘴唇动了动。

哑的,几乎听不见。值班警员把音量推到顶。

一个字:“冷。”

说完他就转回头去了,继续坐着,跟没说过一样。

小鹿下意识要开口,被老陈抬手按住。屏幕前没人说话。江屿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看那个端正的背影。聂川的壳底下,那个被压到最底下的人,正在一点一点往上顶。十年了,顶上来的第一个字,是冷。

江屿对着屏幕,声音压得很低,像说给里面那个人听:“别急。你记得的,我们都替你记着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值班警员叫住他:“江教授,候查室要不要加条毯子?”

“加。”江屿说,“加厚的那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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