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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6章 壳中之声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408字 2026-09-24 20:26:22

引导的事,定在第三天上午。

定之前,江屿先去了趟三院,找郑岚。郑岚是三院的顾问心理专家,管着全案的“记忆卫生”月度评估,跟江屿合作了大半年,说话一贯是讲解式的,一板一眼,但每个字都有分量。

“窗口期这个事,我先给你交底。”郑岚把聂川最近三天的观察记录摊在桌上,“‘冷’这个字,不是孤立现象。前天夜里他说了一次‘别’,昨天上午对送饭的警员说了一句‘谢’。字都是往外冒的,说明底下那个人在往上顶。但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顶上来的同时,上面那层也在自我修复。‘陈明轩’这套人格是成品,成品的特性就是稳定。两股力在较劲,较不了多久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按我的估计,几天。”郑岚看着他,“过了这个村,底下那位再想开口,可能又要等一个十年。江教授,我不拦你做引导,但我把丑话说前头,深潜引导往别人壳里走,比你自己做回忆还原凶得多。你这次不是潜水,是往一口井里下人。井里的水不是你的。”

江屿回组里,把这个方案报给了老陈。老陈听完没骂人,只是把烟掐了,半天憋出一句:“要出事,电话先打给我,别等120。”顿了顿又补一句,“小鹿跟着。那丫头稳。”

引导定在候查室隔壁的观察室,中间隔着单向玻璃。屋里只有一张沙发、两杯温水。郑岚坐外侧,全程盯数据。小鹿坐在江屿手边,负责记录。

江屿坐进沙发之前,小鹿从包里掏出一根软绳,一头拴在自己手腕上,一头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

“老师。”她说,“上回您自己做还原,反噬是三天缓不过来。这回是往别人的壳里走,那壳是被焊死的,您进去撬,撬的每一下都得从您自己身上找力。锚我给您守住了。您记得回来。”

“绳子别松就行。”江屿说。

“不松。”小鹿把绳头攥进手心,“您走到哪儿,绳跟到哪儿。”

引导从“冷”字切入。

江屿坐下,面对单向玻璃那边的聂川,声音放平:“昨天你说冷。我想跟你聊聊冷。二〇〇六年,河里的水,是什么温度?”

玻璃那头,聂川端正地坐着,没反应。

“那年你二十岁。”江屿继续铺,“跳下去之前,岸上有人喊。水呛进鼻腔的位置,比冷水先到。你托着一个孩子,往岸边蹬。蹬了多少下,你数过吗?”

聂川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“上来的时候,你先看见的是岸。岸上站着人。人手里有什么?”

聂川的呼吸乱了。先是快,然后猛地一停,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撞了一下。他的嘴张开,出来的不再是“陈明轩”那种圆滑的音色,是哑的、旧的、二十岁的嗓子,锈得厉害:

“我叫聂川。”

观察室里,小鹿的笔尖悬了一秒才落下。

“二〇〇六年,我跳水救了个孩子。”聂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,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,“上来的时候……岸上站着人。三个。其中一个穿雨衣。天没下雨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我头很晕。他们在岸边给我披了件衣服。再往后,我就在一个白色房间里醒着了。床很软。我以为是医院。”他喉咙里滚了一下,“不是医院。医院不会锁窗户。”

“房间里有谁?”

“头一个月,看不见人。只有一个声音,女人的,很轻,隔天来问一次问题。问家里几口人,问父母的名字,问我大学读的什么系。”哑嗓子停了停,“我全答了。我以为答了他们就会放我。答得越对,问得越细。到后来,问的问题我自己都答不上来了,问‘你六岁那年最怕什么’。我说忘了。那个声音说,很好。”

小鹿在旁边逐字记,手速跟不上,郑岚伸手把录音笔的指示灯指给她看,让她放宽心。

“再然后,是手术台。头顶的无影灯。我躺着,动不了,耳朵边一直有人说话。不是问,是说。翻来覆去地说。”聂川的声音低下去,几乎贴着地面,“我记得最清楚的,是那段话的调子。词有时候换,调子从来不换。”

“说给我听。”江屿说,“调子找不着,词就行。”

“他会先敲三下。”聂川抬起一只手,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笃,笃,笃,节奏很稳。然后他学着那个腔调,把词搬出来:

“‘忘掉你自己。从今天起,你是新的人。’”

观察室记录桌的最边上,程蔓原本在整理旧卷宗,是临时留下旁听的。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,她握笔的手一紧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。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那页纸翻过去压住了。江屿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她的动作,没停。

“口令之后,还有一段。”聂川的手还悬在桌面上方,“他们管那个叫验收。一问一答。问的问题里头,有一个我记得死死的,‘你叫什么名字’。我答聂川。答错。头顶的灯就闪一下,白的,闪完,脑袋里像过火车。再问,再答,再闪。”

“你答了几次。”

“我答了三个月。”哑嗓子在这里抖起来,“到后来我明白了,答聂川,是错。他们要的不是这个名字。答‘陈明轩’的那天,灯没闪。答对了名字,可我还是答不对‘我是谁’。他们又教了我一个月,教到我说‘我是陈明轩’说得跟说自己本名一样顺。顺了,就放我出去了。顺了,他们几个在门外还笑了一声。”

江屿睁开眼。

引导进行到这里,他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深潜不是看他,是跟着聂川一起往下沉,沉到那间白屋子,沉到那张手术台。井里的水确实不是他的,冰冷是从别人骨头缝里借来的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江屿稳住声音,“敲三下的人,敲完之后,声音是什么样的。你记住过吗。”

“记住了。忘不掉。”聂川说,“很平。不高不低,像念一份说明书。念完了,还要加半句,那句是白搭的,没人问,他自己说的,他说,‘手别抖就行。’”

“他的手抖?”

“我那时候动不了,只有耳朵能用。有一回,灯闪之前,我听见旁边有金属的东西掉在地上了,很轻的一声。掉下去,捡起来,停了很久才再响。”聂川的手慢慢放回桌面,“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手。我只知道,那句‘手别抖就行’,说得很熟。像是每次都要说。”

引导到此为止。郑岚从数据屏前抬手,做了收势的手势。玻璃那头,聂川的声音一点一点降下去,人往椅背里沉,眼睛闭上,睡着了。眉头是舒展的。

郑岚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入院记录到现在,他的面部肌电没这么平过。二十年头一回。”

小鹿解开手腕上的绳结,解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有点抖,解完她把绳原样收回包里,才长出一口气。她低头看记录,看了两遍,忽然说:“老师,您觉没觉出来不对劲?‘我是谁’这个问题,验收标准不是答对,是答‘顺’。顺,是练出来的。这不光是洗脑流程,这是出厂检验。合格,方可出厂。”

江屿已经在翻那本手记。翻到中间某页,指给她看。页上一行字,墨色很深:验收合格,方可“过桥”。

“对上号了。”江屿合上手记,“手记里写的是流程,聂川脑子里存的是实测。两边咬合,这条生产线的工序就齐了。敲三下,是总开关。验收问答,是质检。合格出厂,不合格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屋里没人接。

程蔓这时候才开口,声音很慢,很完整:“验收人的那个声音,很轻,问了一个月问题。我的观察报告里,也记过一个声音很轻的女性。今天对上了,是同一个人。白屋子里做前期问询的,和最后验收的,一直是一个岗位。”

江屿点了一下头。他走出观察室,在走廊尽头的桌前坐下,摊开证物记录,把口令词一笔一笔写进去:忘掉你自己。从今天起,你是新的人。前置动作,敲三下。

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悬着。然后他添了一行小字:

口令若有效,说明每一具成品体内都留着回收开关。虚像随时能把人收回去——或者,永远收回。

笔放下的时候,走廊那头传来值班警员的脚步声,说是候查室那边,聂川翻了个身,毯子没踢开。

江屿说:“盯二十四小时,他的每一句话都记。”

值班警员应声走了。小鹿抱着记录本跟出来,走到楼梯口,回头问:“老师,您手腕上那三圈,勒红了。要冰敷吗?”

江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,把袖口放下来,说:“不用。留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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