饵是程蔓亲手下的。
三天前,她用早年跑财经线攒下的一个中间关系,往“拨片”的老渠道递了一句闲话:南方来的一个富商,生意上欠了还不清的债,债主盯得紧,人急了,急寻“过桥”,预算无上限,只求快。话递出去的时候措辞很讲究,一个字都没提门路,只说了句“想问问拾遗斋那位孟老板,收不收大件”。
三天后,回信来了。
回信是手写的,托那个中间人带回来一张没有落款的便条,展开只有两个字,笔画瘦硬:
“可。”
会议室里,这张便条摊在长桌正中。小方先验的纸和墨,确认没有药物残留和追踪粉,退到一边。老陈凑近看了半天:“就一个字?摆什么谱。”
“不是摆谱,是规矩。”程蔓说。她的语速比平时还慢一点,句子依旧完整,“这种行当,字越少越安全。一个‘可’字,责任已经尽到了,价钱、地点、时间,后面自然会有人来谈。他们做熟了这单生意的人,话都不多说。”
江屿拿起便条看了很久,放下的时候说了话:“他们接单了。虚像的口子还开着,这是全案最大的运气。黑色轿车清了温慧没清成,‘拨片’的生意照做。两条线并到一起看,说明清场和接单,是两只手在动。清场的那只手知道泄露案发了,接单的这只手不知道,或者不在乎。”
“或者就是不在乎。”老陈哼了一声,“财迷,管不了那么多。正好,财迷好抓。”
交接谈了两轮,定的地点是城西旧货批发市场深处一座夜里不营业的仓库。买方要求验资,卖方要求验人,两边各让一步,时间定在周五深夜十一点半。江屿把方案报上去,老陈在布控图上画了三层网:外围两条路各卡一辆车,截送货的;内场埋八个便衣,等抓现行;第三层是程蔓,扮“富商的管家”,全程坐在买方位置上稳场面。
“富商本人呢?”小鹿问。
“富商本人由技术组伪造一套身份资料,人到现场的不用是真富商。”江屿说,“请了市局一位借用来的同事,话剧团转业的,演过商人。”
老陈补了一句:“丑话搁前头。‘拨片’干了二十年中间人,眼毒。谁要是让他看出破绽,收网变放风,这条线就死了。都给我精神着点。”
周五夜里十一点,各就各位。
江屿坐在监控车里,盯着屏幕。十一点二十六分,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仓库外道,熄火,下来一个人,深灰大衣,围巾,步子不紧不慢。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直到走近灯光才拿出来。
右手小指外撇。
“来了。”江屿说,“注意他的手。”
孟先生走进仓库内场,先环视一圈,目光在堆到半人高的旧货上扫过去,没停。他走到中间那张临时支起的谈判桌前,坐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验资文件,推过去。整个过程滴水不漏,连坐姿都是古玩店老板的姿态,脊背松,下巴微收,看人的时候略微抬眼。
话剧团那位“富商”接过文件翻了翻,点头。验资过。接下来验人,孟先生问了三个问题,出生地、旧产业、一位共同认识的旧友,答得都不错。江屿在监控里看着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,点到第三个问题答完,他停了。
成了。他刚要抬手,给内场发收网信号。
变数就出在这一刻。
孟先生没有起身,没有告辞。他忽然往前倾了一点,目光落在“富商”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上,停了几秒。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是那种古玩行里讲价的平缓:
“先生的手相,跟资料上对不上。”
监控车里,所有人对讲机里的呼吸都顿了一拍。内场,话剧团那位同志的手僵在桌沿上。扮管家的程蔓坐在下手位,攥在袖子里的手指收紧了,她后来回忆,那一瞬间她连心跳都停了。
孟先生已经把公文包合上了。合包的动作很轻,像收一件瓷器。他站起身,还礼貌地欠了一下身,告辞的姿态摆了个开头:
江屿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仓库顶灯在他走动的时候一盏一盏按亮。他走到谈判桌前,走到孟先生侧面,一伸手,扣住了那只小指外撇的右手手腕。力气不大,位置极准。
“手相是假的,罪是真的。”江屿说,“孟老板。二十年了。收网吧。”
灯全亮了。八个便衣从旧货堆后面起来,外围对讲机里同时报:货车截停,驾驶员控制。仓库后门那条线也报:管理员吴长贵在值班室被按住,没来得及碰电话。
孟先生被铐上的时候很配合,配合得近乎从容。他只看了江屿一眼,问了一句:“便条上的字,是哪位递的?”
没人答他。
同一时刻,偏房起获。
行动组早就备好了那间偏房的开锁方案,插槽锁,老式,手记里那张图样帮了大忙。技术员三分钟拨开。门推开,手电光柱扫进去,排在最前的两个警员站在门口,都愣住了。
偏房里没有器物。
正中一座石台,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。石台上架着一只黑檀木匣,匣盖开着,匣子内部衬着深色绒,绒上排列七个凹格,每一格底部烙着不同的花纹:一道水波、一面残镜、一截枯枝、一轮空心圆,还有三样一时认不出的。七个格子,全是空的。灰尘只在匣子的外沿落了薄薄一层,格内干干净净。
“七格。空匣。”程蔓戴着手套凑近,声音有点发干,“器物早就被挪走了。这匣子……不是收东西用的。是展示用的。”
“展示给谁看?”小鹿在后头问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警员们在偏房四壁搜了一遍,除石台与木匣,什么都没有,连蛛网都干净。搜到第二遍,江屿没跟人一起翻墙角。他俯身,把手电压低,凑近匣盖内侧。
匣盖内侧的木质上,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微雕,浅刻,不借助侧光几乎看不出来。江屿把手电斜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。程蔓也凑过来,两人头挨着头,屏着呼吸读完那一行:
“器随主移,门随器开。七器聚,井门启。”
读完,程蔓直起身,站了两秒没说话。江屿把微距镜头架上,逐字拍进证物,拍了三遍。他手上很稳。心里不稳,他比屋里任何人都清楚这行字的分量:七器聚齐之日,就是“镜中世界”开门之时。而七件器物,他们到今天为止,一件实影都没摸到。匣子在这儿,说明器物曾经到过这儿;格是空的,说明有人带着它们走了,或者,七个“主”各自领走了自己的那一件。
器随主移。主是谁,器就在谁身上。
“程姐,”小鹿在旁边小声说,“这刻字的手艺……”
“我认得。”程蔓的声音很低,很慢,“和我父亲那枚戒指内壁的刻法,是同一路。走刀的角度一样,收笔都带一个很小的回锋。二十年前,鉴定费那一笔打款,经手的就是这路人。”她顿了顿,把后半句补完,“刻这行字的人,和给我父亲刻戒指的人,是同一位师傅。这位师傅,两边都干活。”
江屿直起腰,把手电关了。“记下来。微雕这条线,单独立卷。”
后半夜,押解上车。
孟先生被两名警员架着走向警车,走到车门边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,隔着半个仓库,其实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那个笑让在场的人都别扭。不是慌,不是狠,是了然,像一个人看见别人在下一盘自己早就下完的棋。他在车门边开口,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:
“你们抓得住拨片,抓不住手。手在哪儿,匣子就到哪儿。”
说完他自己低头钻进车里,坐得端端正正。
老陈走过去,抬手把车门重重关上,隔着一层车窗铁皮,冲里面说:“跟他说,手,我们迟早剁下来。”
警车发动,三辆,一前一后一压尾,驶出仓库大门。江屿站在原地,看着车队尾灯拐上主路,然后转身走回偏房。技术员正在给木匣套防震箱,准备整匣运走。
“轻点。”江屿说,“匣子本身也是物证。它空着,就是它要告诉我们的第一句话,东西活着,人在动。”
技术员应了一声。防震箱扣上锁扣的那一下,咔哒一响。江屿口袋里那张便条的复印件折了两折,被他放进上衣内袋,压在之前那四样东西的上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