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设计会开在周三下午,三院的小会议室,郑岚定的地。她把一块带轮子的白板从墙边拖到屋子中央,拖的时候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,她还顺手踢了一脚轮子,才踢正。
人到齐,她拿起笔,在白板正中写下四个大字。
不撬锁,开门。
写完她转身,笔帽没扣,指着这四个字开讲:“这四个字,是整个方案的纲。先讲道理。三年前我发表过一篇内部论文,没公开,叫‘封存记忆的容器模型’,组里当时开玩笑,管它叫保险箱理论。理论就一句话:一段被封存的记忆,像一个保险箱,箱体焊死,撬是撬不开的。但是,”
她在“但是”后面停了一下,给足分量。
“但是任何封存,都要留一条观察缝。设锁的人不是把东西埋了就完事,他得偶尔核对,核对箱里的东西还在不在、有没有被人动过。这条核对通道,是封存术的命门,也是唯一一扇门。它不是弱点,是功能。有功能的东西,就有使用方法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砸箱,是找到那条缝,从缝里,让门自己开。”
“缝在哪儿?”小鹿问。她抱着笔记本坐在最前排,今天记的东西多,字都写大了。
“在反制的触发规律里。”郑岚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,方框外面画了一圈弧线,“她上次描述过:一靠近,‘不许看’三个字自己冒出来。这三个字不是墙,是哨兵。哨兵认人,认方式。她从正面走近,哨兵叫。可哨兵总有不叫的时候,设锁的人自己来核对的时候。我们不知道核对怎么发生,但我们可以观测。这就是第一步。”
她在方框上写了三个词,横着排开:还原。映照。置换。
“方案嫁接三镜还原法,这是江教授的老方法,我在他那基础上往封存术上改。三步。”
“第一镜,还原。带她回到当年那间白房子的记忆边缘。只重建环境,不碰档案。房间多高、灯在哪、坐的什么椅子、空气什么味道,重建到她能闭着眼走在那间屋里。为什么只重建环境?因为环境是她的,锁不认。档案不是她的,锁才认。先在锁的门口盖一间房子,人在房子里活动,练到锁不叫为止。”
“第二镜,映照。”郑岚的笔点在中间那个词上,“用小鹿当镜子。小鹿没入过圈,脑子里干干净净,是一面没沾过东西的镜子。让程蔓在重建环境里做自查,不是查档案,是查自己:绕着档案袋走、目光扫过标签、伸手又缩回来。每一个动作,锁什么反应、她什么反应,小鹿在旁边逐条记录。记多了,哨兵的巡逻路线就画出来了,什么时候叫,什么时候不叫,认什么,不认什么。”
“第三镜,置换。”笔移到最后一个词,“这是最险的一步。摸清哨兵规律之后,走那条核对缝。缝里过的是‘核对内容’,我们就做一段无害的替代记忆,格式做得跟封存内容一样,喂进去。反制程序验的要是格式对、调子对,它就放行。放行的那个瞬间,门开着。门开着的时候干什么,就是你们的事了。”
方案讲完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老陈先开口,问的还是他那个路数:“说这么热闹,谁去走那条缝?”
“按设计,是程蔓本人。”郑岚说,“但有一个变数。”
变数是江屿自己补的。他坐在长桌侧面,从方案开始到现在话不多,这时候开口:“反制认的是‘程蔓在看’。哨兵认脸。三年了,这张脸它认熟了。置换那一步,喂进去的东西要过验证,验证过了,开门的瞬间,看的人如果还是程蔓本人,反制随时可能翻脸,上次她晕了三天,那是警告。所以我在想另一个走法。看的人不是她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是我。”江屿说,“深潜引导,我做过。聂川那次,我进过别人的壳。置换的瞬间,我的重构意识,借她的记忆通道进去。反制认‘程蔓’,认的是她的意识特征。换我的进去,等于门开的那一秒,从门缝里递进去的是另一双眼睛。它认不认得出来,赌这个。”
会议室静了半拍。郑岚几乎是立刻摇头,摇得很干脆:“不行。至少不全行。”她转过身,笔在白板上敲了两下,“你的反噬还没好。上次深潜,你自己说后背的水是借聂川的,缓了三天。聂川那口井是敞的,人愿意让你进。程蔓这口不一样,她是锁着的井,井口带电。你的意识进去,等于一个刚缓过来的病人,叠一层毛玻璃,再往电门上凑。里面是她,外面是你,两层意识中间隔着一堵带反制的墙,出了事,我这边压不住信号,分不清哪个反应是谁的。这一条,我作为医生,否决。”
“否决权归你。”江屿说,“方案归我。医生管风险,方案管成功率。两码事。你可以否掉‘现在做’,否不掉‘这么做’。”
两人对了几句,谁也没把谁说服。老陈在旁边听了半天,插了一句糙的:“行了行了。你们俩一个管刹车一个管油门,车还没打着火呢。风险摆桌面上,让正主自己挑。这是她的脑子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程蔓。
程蔓从头到尾听得很安静。风险清单郑岚刚才摆得很细:拆封失败一次,轻则应激崩溃,重写一段人格;置换喂进去的东西若被识破,反制会加倍封闭,往后连那条观察缝都可能焊死;若是江屿潜入时被反噬,两个人可能一起困在里头,一个出不来,一个回不去。
她听完,没先表态,只问了一句:“失败率多少?”
“三镜各段分开算,都不高。”郑岚答得很实,“合起来算,走到置换这一步,我压不稳。给你个数,四成以上。而且是往上走的那种四成。失败的代价我刚才说了,最坏的一种,像你父亲那样。变成另一个人。她活着,但不是她了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挂钟走针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程蔓笑了。笑得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她说:“我爸没得选。他是被摁着做的。我有的选。这就差着天和地。”她把椅子往后推开半尺,站了起来,像是这件事坐着说显得不够分量。“做。方案照江教授的改。三镜照走,置换那一步,换成他进来。郑医生该做的预案照做,做满了,剩下的风险我自己背。我这条命是我爸拿命换下的存款,取出来花在正地方,他不会心疼。”
没人再劝。老陈把手里的笔转了个圈,扣在桌上:“行。那流程上我来把一道关。第一步第二步,批。走到置换,停,重新报,我签了字才准进。另外,”他看向江屿,“你自己那关,你自己过。郑医生说你反噬没好,你就给我拿出没好也顶得住的凭据来。拿不出来,第三步换人。”
散会,人一个个走。江屿在走廊里拦住了郑岚。
“问我直话。”他说,“如果失败的是我这边呢?我在里面被反制吞了怎么办?”
郑岚站住,看了他几秒。她没讲医学术语,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,笔帽咬开,写了三行字,写完折成小方块,塞进江屿的上衣口袋,隔着布按了一下:
“小鹿渡的绳结,老陈的打火机,你自己的录音笔,归锚三件套。到时候让小鹿放在你手边,一样不能少。绳结是触觉,打火机是嗅觉和听觉,录音笔里录什么,你自己定,但必须是只有‘现在的你’才知道的东西。里面的世界什么都有,唯独没有这三样。它们不在你记忆库里,反制拿它们没办法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“还有一句,纸条上没写。江屿,你在里面,得记得自己是谁。别的东西都可以是假的,这三样不行,你这个人不行。”
江屿把口袋里那个小方块按了按,没拿出来看。他说:“知道了。三件套今晚凑齐。录音笔那段话,我今晚录。”
郑岚点点头,走了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置换的日子,定了提前三天告诉我。我在外面接。里面不管发生什么,外面每十分钟我叫一次你的名字。你听见就应,听不见,”她没说下去,摆了下手,走了。
走廊里剩江屿一个人。他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给小鹿发了条消息,让她把上次那根软绳留着,别收进器材箱。发完,他往办公室走,走到一半停下,改道去了证物室,把借调中的录音笔领了出来。
回到行为分析室,台灯开着一盏。他把录音笔摆在桌上,按下录制键,看着那个红点,想了想,开口:
“我是江屿。今天是几号,几点,我在哪间屋子,这间屋子里有什么。这些待会儿录进去。还有一句要紧的——江屿,你哥哥叫江岚。你追的是他的案子。锁里面不管谁告诉你别的,都别信。”
录完,他按停,把录音笔翻过来看了看电量,满格。他把笔收进上衣内袋,跟那几张折好的纸放在一起,内袋又沉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