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夜里,废弃水族馆来了几个“收废品的”。
三辆三轮车,五个人,破棉袄,手电别在腰上。废品回收是踩点前就定好的名义,这片城南废馆区常年有人进出撬铁卖钱,收废品的半夜翻墙,巡逻的看见了也懒得管。老陈带头一批,江屿和小鹿是第二批,小方押后。两批人隔二十分钟进去,进去之后按图走位,谁也不扎堆。
馆子废了十来年。大门的铁栅栏锈死了一半,人从侧边一个豁口钻进去。进门先是售票厅,柜台的漆起了壳,地上散着几张泡烂的旧票根。往里走是环形连廊,两边一间接一间的观展室,水箱全空着,玻璃上爬满绿色的藻斑,有几块碎了,碎玻璃碴还在槽里。再往深处,是海豚表演池,池底积着半尺深的黑水,手电照下去,水面浮着一层灰膜。整座馆静得反常,脚步声落在瓷砖上,一声一声传得老远,连池子那头都听得见。
按踩点预案,主厅是最后一个点位。
主厅在表演池的后面,原来是游客散场休息用的,两层挑高,穹顶上挂着几盏死掉的吊灯。前两批人在连廊里逐间清过,没发现活人,也没发现新近的脚印。老陈的人先进主厅清角,清完打手势,江屿和小鹿才跟进。
手电扫到厅正中央的时候,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了。
厅中间,端端正正摆着一把金属折叠椅。椅面朝北。椅子对面三米开外,立着一面落地镜,三米高,一米多宽,装在一个固定的大框里,框子焊在地上,搬不走的那种。
废馆的正中央,一把椅,一面镜,别的一无所有。
耳机里,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都别动,先看。”手电的光柱从几个角度打过去,椅子是金属管焊的折叠椅,椅面上有漆,漆磨掉了一半;镜框是钢的,焊缝的锈和其他地方的锈对不上,旧馆的锈是十年长出来的,焊缝的锈只有几年的样子。也就是说,这把椅子这面镜子,是这座馆废了之后才搬进来的。
“这是审讯室。”江屿对着耳机轻声说,“你们看布局。椅子是给受审者坐的,镜子是给主审者用的。坐在镜子后头的人,隔着一层玻璃,可以看清椅子上的人每一寸表情,而椅子上的人看不见他,只看得见自己的反光。这套路子我见过,辛-07封存那间白屋,就是这个格局,问话的人在玻璃后,被问的人对着镜子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们把交档案这件事,改了性质。程蔓明天走进来,不是来交易的,是回组织受审的。通牒要她交东西,现场要她受审,两件事拼在一起,才是一个完整的局。”
老陈蹲下去看椅腿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椅子腿上加了垫,四条腿都拿膨胀螺栓焊死在地上了。人坐上去,搬不动,挪不了。这椅子不是临时摆的。”
小方这时候已经把设备箱打开了。他先测主厅的电路,顺着墙里的旧线槽一路找,找到椅子正上方,穹顶上吊着四组射灯的位置,四组灯早拆了,但线路是后走的线,走的线通向镜框背后的一个配电小箱。他又绕到镜子背面去。镜背是空的,一个大空腔,钢架焊的一个格子间,人能蹲进去一个。
“教授,您过来看这个。”小方蹲在空腔里,手电照着腔壁。腔壁上留着几排孔,孔位规律,支架孔。孔边的漆磨掉了一圈。“以前装过设备。看孔距,是录像设备,不止一台。拆走了,架子孔还留着,连走线的线卡都还在。”他皱着眉又照了一圈,“而且线卡上的灰,厚薄不一样。有的孔是老孔,灰厚;这一排,灰薄。装拆过不止一次。他们在这儿录过东西,反复录,反复拆。最近一次拆走,我估计不超过半年。”
“录什么?”老陈问。
“椅子上的人。”江屿替他答了,“受审的人坐在椅子上,对着镜子,镜子后面架机器。表情、微动作、应答的全程,一帧不落地录。录下来做什么?存档。名册上写能量评级,评级怎么定的?总得有个‘面测’的环节。”他环视了一圈这个空厅,“寇彬说聚忆的网络每季度验收。我原先以为验收就是查账。现在看,验收包括这个。这个厅,是他们的面测点。海城被他们面测过的人,坐过这把椅子的,不知道有多少。”
布点接着定。老陈摊开平面图,借着红光手电看。突击组藏进主厅两侧的废弃观察廊,观展室和主厅之间有几扇破了的玻璃隔断,人藏在隔断后的死角,三步就能冲进主厅。狙击手上售票塔,塔在正门侧前方,角度罩得住空场和主厅正门。小方带压制设备占配电间。小鹿和江屿的点位在对面的一栋居民楼,十一层,一户常年空着的房子,窗口正对主厅的落地窗,架记忆场监测和观察镜。
分完点,各人分头去自己点位做最后一遍线路检查。江屿从居民楼那头通过对讲回来,说窗口的角度没问题,主厅里椅子那个位置,能看清轮廓,情绪监测靠小鹿的设备,不靠肉眼。
他检查完线路,最后要下楼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对讲里他的声音低下来:“老陈,你让人看一眼椅子跟前的地面,地砖,看仔细。”
老陈蹲到椅子跟前,手电贴着地照。照了一会儿,他也停住了。椅子前的地砖上,有一圈浅浅的圆形磨痕,以椅腿为圆心,磨出一圈弧,边缘细密,一圈叠着一圈,深浅不一。
“椅子被转动过。”江屿在耳机里说,“受审的人坐上去,椅子整体转,转向不同的方向,灯光从四组射灯换着打。转向镜子,转向暗处,转向灯。人在椅子上失去方向感,录音录像不停。老陈,他们在这儿‘审’过很多人。一批一批地审。”
耳机里静了几秒。老陈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什么也没说,接着分派点位,只是声音比方才沉了一档。
撤离按预案分批走,最后一批走之前,各自再核一遍自己点位的撤离路线。就在散的时候,小鹿做了一件事。
她收设备路过主厅,走到那面落地镜跟前,站住,抬手理了理帽檐,顺带照了照镜子。废品工的装扮,一张年轻的脸映在镜子里。照着照着,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耳机里都听见了:
“老师,这面镜子……擦得特别干净。”
满馆是十年的积尘。藻斑、灰膜、碎玻璃、泡烂的票根,连穹顶的死灯上都挂着灰。唯独这面三米高的落地镜,纤尘不染,镜面亮得像昨天刚擦过。
江屿从连廊那头走回来,走到镜子跟前,站定。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都穿着收废品的破棉袄。他伸手,在镜面上抹了一下。
指尖干净。一点灰都没有。
他收回手,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,又抬头看镜子。镜子好端端地立在那儿,映着空荡荡的主厅、那把焊死的椅子、四组拆掉的射灯位。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就是莫名觉得寒,说不出来路的寒,像这面镜子不是在照他,是在等着照明天那个穿红衣的人。
“半年之内有人来擦。”他低声说,“而且擦得很勤。录像设备可以拆走,镜子不能拆,焊死的。设备是工具,镜子是这间屋子的本体。他们留着它,维护它。也就是说,这个面测点没有废,他们还打算用。明天正午,用的就是它。”
他退后一步,离镜子远了一点,然后按住耳机,给老陈发了一句话。话说得很短:
“明天,别站镜子前。”
老陈在耳机那头应了一声,问他为什么。
“我说不出为什么。”江屿答,“按直觉办。明天所有人,谁的点位在镜子的正对面,谁就不要待在镜子的正对面。程蔓坐上椅子以后,我们所有暗手,都布在镜子这条线的侧面。宁可角度差一点,不站正对。”
老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,说了声“照办”。
撤离完成是后半夜。五个人分三批从豁口钻出去,三轮车吱吱呀呀地推回废品站。回到行动组,江屿没回办公室,直接进了临时指挥室。布控图挂在墙上,他拿红笔,把水族馆主厅那个位置圈了出来,在镜子前画了一个叉,又在叉旁边写了四个字:侧面布防。
写完他退开半步看整张图。程蔓的名字写在空场边上,一个红点,明天正午十一点四十,她会站在那个红点上,换上红衣,拎着箱子,一个人走进这座馆。
江屿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图上程蔓那个红点旁边,添了三个小点,分别落在观察廊、售票塔、居民楼十一层。三个点添完,他把红笔搁下。
“都看着她。”他对屋里值守的人说了一句,“明天,谁的视线都不能断。”
墙上的钟走到三点。离正午,还有九个小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