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晚的推演,摆在安全屋里。
所谓沙盘,是一张一米五宽的手绘图,水族馆的平面是老陈白天踩点回来凭记忆画的,空场、豁口、连廊、观展室、主厅、那把椅子和那面镜子的位置,一样一样标了进去。行动组的核心几个人围着图,推演已经做到第三轮。
第三轮推的只有一件事:变数。
“她进门之后,对方不来怎么办?”小鹿先抛的。
“等。”老陈说,“正午到场,人在椅子上,东西放在膝上。等对面自己出现。这种局,他们搭了台子,不会让台子空着唱一晚。”
“来了之后先动粗怎么办?”
“观察廊三步进场,售票塔的角度罩主厅正门。动粗的信号就一条,程蔓双手离膝。”老陈把图上一条蓝线又描了一遍,“撤离路线我标了四条,主路、侧巷、废后门、连廊反插。四条全试过,人走得通。”
推演一条一条过。过到江屿这里,他停了。别人都在看路线,他盯着图上另一个东西看了半天,忽然开口。
“有一处不对。”他说,“你们看这个布局。正午,四面开阔,只有一个能用的入口。要接头,接头的地方讲究杂、讲究乱、讲究人多眼杂,菜市场、车站、码头。他们偏偏挑了一个最干净的地方,正午的太阳底下,一个人,一件红衣,一片空场。这不是接头的地形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形?”小方问。
“是观礼的地形。”江屿说,“他们要的不是拿到档案。档案是引子。他们要的,是程蔓‘回来’这个过程,被看得清清楚楚。看得清清楚楚,不一定是给我们看,是给他们自己人看。一个叛逃三年的折射级线人,穿着指定的红衣,带着指定的旧物,孤身走进他们的场子,坐上那把椅子,对着那面镜子。这一整套,要是被录下来,在他们内部就是最好的宣传:跑掉的人,最后都得回来。寇彬说过他们规矩重,规矩重的地方,最讲究这种仪式。明天的局,仪式的成分比交易的成分大。”
“那我们的应对呢?”老陈问。
“应对就一条,别让仪式演完。”江屿说,“程蔓坐上椅子可以,验货可以,问话应付过去。但‘验明归顺’那个环节,不管是签字、宣誓还是别的什么形式,到那一步,我们拦断。东西收了就收了,人必须回来。”
推演到十一点半散了。老陈去查各点位的通讯,小方回技术组盯设备,各人散尽。
深夜,江屿一个人上了安全屋楼的天台。
他上去是想透口气。连着几天高强度地过案卷、推演、布点,睡眠薄得像纸。天台上风大,他站在水管边抽了半根烟,反噬就是这时候扑上来的,没有任何预兆。
先是耳朵。耳朵里灌进了哭声,不是一个人的,很多人的,一层叠一层,像站在一堵哭墙后面。他知道这是幻听,可知道归知道,声音不退。跟着是眼睛,眼前的夜色里浮起了字,名册上的名字,一百一十七个,一个一个在他眼前流动起来,陶然、林芳的女儿、曹敏,往上翻,翻得越来越快。再往上,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他背过身,把铁门挡在身后,两只手死死插在口袋里。右手在口袋里攥住了那只打火机,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四个月牙。他用疼锚自己。这是他自己的老办法,疼是真的,幻听是假的,真的压假的。
压了半个小时。
哭声压下去了一半,名字还在流。他就那么背对铁门站着,站到腿有点麻。
天台的门这时候响了。小鹿推门出来,一眼看见他站在水管边,姿势不对,她在这儿学到的东西里,第一条就是看姿势。她没喊,快步走过去,走到他侧前方站定,然后做了一件事。
她举起自己的手。
手腕上,戴着那根绳。她把绳解下来,捏住绳头,当着他的面,一圈,两圈,三圈,绕在手腕上,绕得不快,每绕一圈,停一拍。
“老师,”她说,“绳结。看着我绕。”
江屿的视线从流动的名字上挪开,挪到她的手腕上。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他跟着数。数到第三圈的时候,他的呼吸慢下来了。哭声退到很远,名字的流动停住,一个一个沉了下去。天台上剩下了风声。
他缓了两分钟才开口,声音是哑的。
“第一次在别人的记忆里泡这么久。”他说,“程蔓那四小时,我在玻璃外头站了全程。她念,我记。她的记忆经我手上过了一遍,八百万人那句往下,七十一页,一路到现在。这东西泡久了,会留在人身上的。”
小鹿把绳收下来,重新系回自己手腕上,系得很紧。
“老师,反噬的事,郑医生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个大概。”江屿靠着水管坐了下来,坐在天台的矮沿上,“她只管我的睡眠,深潜那部分的账,她记不全。小鹿,跟你说句话。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。想着想着就想到一个坎上——如果我哪天分不清江屿和‘他’了,分不清哪段记忆是我的、哪段是我从别人井里带回来的,”
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说完。
“你要记得,替我把绳结解开。”
小鹿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。掉得她自己都没防备。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,抹完了,嘴上却是凶的,凶得字都咬重了:
“想都别想。谁替谁解,轮不到您说这种话。绳是我系的,解也归我管。您要真有那一天,我把您从井里拽回来,拽不动就叫郑医生,叫老陈,叫一屋子人拽。轮不到您一个人坐在井底下交代后事。”她吸了下鼻子,“明天您就站我旁边。一步都不许过去。这是命令,郑医生说的,我转达的。”
江屿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没再犟。他说了声好。小鹿伸手把他从矮沿上拉起来,两个人下了天台。
同一栋楼,另一间屋里,灯还亮着。
程蔓坐在台灯底下写字。桌上一张白纸,她写得很慢,写完从头看了一遍,又改了两个字。字条很短:
“如果我没回来:档案是真的,抄本和拓片都是仿的,原件七份在你们手里,小罗和江教授知道地方。我没有交出戒指——戒指里的东西早就不在了,他们拿到的是一枚空的旧戒指。我爸的名字,不许出现在任何报道里,等组织倒了,到时候再写,写全。替我看一眼组织倒台那天。”
她把字条折了两折,起身,压在枕头底下,压好了又抽出来看了一眼,再压回去。然后她把那件红衣从衣柜里取出来,摊在床上,开始检查。
内袋的位置在左襟里侧,小鹿缝的。她用指头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摸到夹层里那个扁硬的小东西——录音笔。针脚藏在布里,外面平的。她把衣服举起来对着灯照,照不透。她又把衣领、袖口、下摆挨个翻了一遍,纽扣一颗一颗捏过。检查完,她把红衣叠好,放回衣柜最上层,关了柜门。
关了门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从枕头底下把那张字条又拿出来,看最后一遍,放回去,关灯。
凌晨四点,走廊里。
江屿从指挥室出来倒水,程蔓从她屋里出来上洗手间,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上了。走廊只有一盏夜灯,谁都没睡,这一点彼此一看就明白,眼底都是青的。
两个人靠在走廊的窗边,谁也没先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程蔓先开的口。
“江教授。明天,不管出什么事,你别过来。”
江屿没接。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她说,“他们的局设在我身上,眼里盯的是我。你一露面,局就变成了两个人,变数翻倍,你的身份一揭,守忆人那条悬条就等于自己端出去。你的任务不是救我。你的任务是记。我坐上那把椅子之后,来的每一个人,说的每一句话,镜子后面出的每一个动静,由你的眼睛负责带回来。我在局里能记的是我这半边,另外那半边,得靠你。老陈负责把我拽出来,你负责把看见的东西带出来。分工要清楚,谁乱了,局就塌了。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。走廊很静,窗外的天还黑着,远处有环卫车扫街的声音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他说,然后伸出了手。
程蔓看着那只手,也伸出手来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都很用力,用力到指节抵着指节。握了三四秒,谁都没先松。
“明天正午。”程蔓说,“我抬手抹头发,就是一切正常。”
“我在十一层看着。”江屿说。
两个人的手松开,各自回了屋。走廊的夜灯还亮着,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。
五点半,指挥室的灯先亮了。老陈一晚上没走,布控图前的烟灰缸里摞了小半缸烟头。江屿进去的时候,他正拿红笔在图上做最后一遍核对,抬头看了江屿一眼。
“都交代完了?”
“交代完了。”江屿说。
“那就都去睡两个小时。”老陈把红笔搁下,“七点半叫你们。九点动身。这个局,等了我们六年,不差这两个钟头。”
他说完自己也没走,靠在椅背上闭了眼。江屿没回屋,就在指挥室的长沙发上躺下,外套盖在身上。闭眼之前,他抬腕看了一眼表。
凌晨五点四十分。离正午,还有六小时二十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