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查从下午一点持续到四点。
三支队伍轮着换手,把整座水族馆拆着搜了一遍。放映室搜了两遍,镜背后的空腔拆开查了,地面掀了六块活动地砖看地沟,通风井的人是拴着安全绳吊下去的,井底除了十年的积灰什么都没有。售票厅的夹层、观展室的吊顶、工具间、连卫生间每个隔间都开过。结果是一样的:没有第二个人,没有撤离痕迹,没有脚印能对上“发信号的人”。
寇彬的尸检报告下午三点送到现场。军医的初检附在头一页:毒囊是氰化物老配方,胶囊壳是手工封的,这种封法二十年前才流行过,现在的制毒窝点都不这么干。死亡时间正午十二点三十五分前后。
老陈看完,在海豚表演池边一屁股坐了下去。池底的黑水映着他,他也不看,就那么盯着对面的墙。
“八百米封锁圈。”他说,“外圈巡逻车两辆,狙击手上塔,热成像仪架了三台,馆里四个人全是我们摁住的。一个大活人,十一点五十八分在西北两公里外发信号,正午在馆里指挥,然后人没了。进来了又出去了?从哪儿进的,从哪儿出的?”
没人接话。热成像回放的记录小方调过了,正午前后两小时,封锁圈内除了行动组自己,热源一共四个,就是被摁住的那四个枪手。加上馆里被反绑的寇彬,五个,全对得上账。
“那就只剩两种可能。”江屿说,“要么发信号的人根本没进圈,全程遥控;要么进了,用的法子热成像看不见。我不信第二种。信第一种,人从头到尾在两公里外坐着,馆里的一切靠喇叭、靠药管、靠提前布置的装置完成。寇彬那句‘比我预计的快’,也是喇叭播放的——一个提前录好或者实时传声的批注。我们今天抓的,是一套布置,不是一个人。”
四点十分,小方从主厅顶棚那边喊了一嗓子。
“教授!陈队!上来几个人,带灯!”
主厅穹顶的检修马道上,小方蹲在一排旧支架孔跟前。那排孔是前天夜里踩点时发现的——录像设备装拆过多次的支架孔。当时判断设备已经被拆走了,孔是空的。
现在孔不是空的。
四组支架上,装着一台崭新的设备。机身小,镜头大,镜头从穹顶破天窗的边沿探出去半截,取景方向笔直地垂下来,正对着主厅中央那把空椅。机身侧面的指示灯,红灯,常亮。
“它一直在录。”小方说,“从交易开始录到现在。我查了机身,存储是本地的,信号没有外传,一台收发的发射芯片都没有。它不是在监控我们,我们进了它的取景它也不在乎。”他顿了顿,把手里的检测仪转过来给两人看,“它是装在最近三个月之内的,支架的锈都还没爬满新螺口。教授,这东西,是在等我们。”
设备没做手脚,没连引爆,没接外线。小方戴手套把它从支架上卸下来,存储卡原位封存,整台机器装证物袋,抬下了马道。
回放设在封锁圈外的监视车里。下午四点半,人到齐了,老陈、江屿、小鹿、小方,程蔓也被郑岚从三院接了过来,她坚持要到场,郑岚拗不过,跟车一起来的,坐在车尾,手里还捧着一杯热水,捧着,没喝。
小方把存储卡接进回放屏,从头放。
画面是俯拍的,取景很死,从镜头第一次激活拍起:正午十二点差三分,程蔓的红衣走进画面,走到椅前站定,放档案,退开三步。喇叭问答整段有声音,音质清楚,那个隔玻璃的调子,一句一句在监视车里过了一遍。程蔓坐在车尾听着,捧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两回,没出声。
放到“戒指放在椅子上”那段,老陈皱着眉开了口:“录我们的交易干什么?给我们存档,还是给他们自己存档?”
江屿没答话,眼睛钉在画面上。看了半晌,他说:“都不是。你看它取景。程蔓从进门到离场,人一直只占画面下缘一小条,镜头从来不对人。它的取景框,从头到尾罩着两样东西,椅子,和椅子后面的镜子。人在不在,它无所谓。它录的不是交易。”
“那录的是什么?”
“录的是‘验’。”江屿说,“这间厅、这把椅、这面镜,对面用了很多年。今天我们进来,把他们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,全录下来了。对他们,这就是一份‘现场被毁前’的完整存档。这间面测点,今天之后废了,镜子上的药管被我们起了,指纹、脚印、地面磨痕,全让我们采完了。他们留一台机器,把这一切从头到尾拍下来带走——不是带走,是留在原地等我们自己取。寇彬说他是鱼饵,这台机器是第二根鱼饵。”
录像继续放。程蔓离场,七步之后是烟雾,破窗,交火,突击组进画,清场,寇彬被押到主厅,齿间毒囊,军医。整场行动在这台镜头底下过了一遍。放到寇彬咽气那段,老陈伸手按了暂停,缓了几秒,又按了播放。
下午两点之后,画面里只剩空椅和倒烟散尽的主厅。江屿说这段跳过去吧,小方说别急,快进的按钮他刚摸到,画面里动了一下。
不是人动。
是椅子旁边,地砖上,那圈圆形的磨痕。
下午两点半的空画面里,那圈磨痕的边缘,被什么人描了一遍。粉笔,白粉笔,顺着磨痕的弧线,描出了一个完整的圆。圆描得很规整,一笔到底,收口的地方接得严丝合缝。
画面里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手,没有出现过任何人影。粉笔圆就那么在空荡荡的画面里,从“没有”变成了“有”。
监视车里安静下来。
“倒回去。”江屿说,“圆出现的那一帧,前一帧和后一帧,都给我放大。”
小方倒回去,逐帧过。圆出现的前一帧,地砖上干干净净,只有磨痕。后一帧,圆在。中间没有过渡帧,一帧之内,画完了。
“剪辑?”
“不是剪辑。”小方摇头,脸色发白,“卡的写入日志是连续的,前后帧的拍摄间隔是二十五分之一秒。这个圆,在二十五分之一秒里,从无到有。设备没问题,卡没问题,播放没问题。”他抬起头,“要么有人能在一帧之内描完一个圆。要么……有人改的不是画面,是我们看到的东西。”
回放再往下走了不到一分钟,屏幕黑了。存储卡自动锁死,所有接口拒绝读取。锁死之前,屏幕上弹出一行字,停了五秒,然后连那行字也熄了:
“明天同一时间,删除。”
“卡里的东西明天自动销毁。”小方把卡拔出来,隔着证物袋看,“锁死的加密我没见过。倒计时开始了,二十小时左右。物理销毁加逻辑删除双保险,我拆卡存镜像都来不及,写保护是焊死的。”
监视车里没人说话。程蔓坐在车尾,从刚才那个粉笔圆出现起,她就没喝过那杯水。这会儿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
“他在给验收单。”
“什么?”老陈回头。
“那个圆。”程蔓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,“像批改作业。我做完了这场‘受审’,交了卷,答到‘一遍’那一步,他在卷子末尾画了个圈。不是叉,不是勾,是个圈。圆是他给这件事的收尾符号。这三年我在他们外围的时候,交回的报告上,联络人就是这么回的,什么都不写,描一个圈。意思是:收到了,通过了,到此为止。”
老陈骂了一句粗口,骂完把保温杯往操作台上一墩:“收我们的卷子。行啊。他批完作业,人走了,机器留给我们看回放,卡明天自毁。我们这一整场,从程蔓进馆到寇彬死,全在他的批改范围里。这位‘空镜’,拿我们当学生考。”
江屿没参加骂。他把画面倒回去,倒到那个粉笔圆,一帧一帧地看。看一遍,再看一遍。看第三遍的时候,他忽然让小方停住,凑近了屏幕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陈队,你们都想岔了一层。他不是在验收,也不是在批作业。你们想想,为什么要留?验收的存档,直接带走销毁就是了,为什么要留一台机器在原地,等我们自己找到,自己放回放?为什么要留一个卡,锁死,又让我们在删除之前看一遍?”
他把那个圆放大到满屏。
“他是特意留给我们看的。”江屿说,“这个圆,磨痕是现成的,他描了一遍,描成完整的。这不是收尾的符号,这是给的图样。是要我们照着画的东西。”
“照着画什么?”小鹿问,“画一个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盯着屏幕,“但有一个现成的线索。主厅那把椅子焊在地上,椅子底下那圈磨痕,是椅子转出来的。椅子转,人坐在上面被转向各个方向。那圈磨痕的圆心,就是椅子的轴。他描的这个圆,圆心跟磨痕重合。要我们照着画,画的东西跟这把椅子的轴有关。 椅子转动的规律,郑医生档案里可能有记载,辛-07的问询记录里问没问过‘转’这一项,今晚回去翻。还有,”他看了一眼程蔓,“那间白屋。程蔓受审的那间白屋,有没有类似的转椅、类似的磨痕,她的记忆里翻过没有,也只有问她。”
程蔓捧着那杯凉透的水,点了一下头。点头之后她又看了那个满屏的圆一眼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
“白屋的椅子是转的。我记起来了。审我的时候,椅子转过三回。每转一回,问话的人就换一个问题方向。我当时以为换方向是为了扰乱我。现在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。监视车外,天已经擦黑了,封锁圈的警灯一盏一盏在暮色里转。江屿把存储卡装进屏蔽盒,交给小方保管,交代卡不离人,删除倒计时结束之前,让技术组二十四小时守着,能拆一点是一点。
散的时候,老陈最后一个下车。他站在车门口,回头问江屿:“那个圆,‘照着画’。你打算怎么画?”
“先把旧账翻出来。”江屿说,“辛-07的问询记录、白屋的记忆、还有镜中人在别处用过的同类审讯点的照片,全调到一起。他给的图样,得拿我们自己攒的材料对。对上了,才知道圆里要装什么。”
老陈点点头,走了。江屿站在原地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借着车里的灯,把今天的日期写上,底下画了一个圆。圆画完,他在旁边记了一行:
“二十小时。卡会删。圆不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