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方和技术组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存储卡锁死的加密,白天啃了六个小时,啃开了第一层,锁着的只是录像的后面一段,交易当天的正片全在,锁住的是从“画面定格”往前倒的最后一层。小方换了个思路,不再硬拆,他盯着卡的自毁倒计时算了一笔账:对面留这行“明天同一时间,删除”,本意是给专案组一个看的窗口,看完销毁。既然是留给人看的,锁就不该是死锁,是要“到点才能开”的锁。他把倒计时的逻辑翻了个底朝天,找到了触发条件:卡的内部时钟走到特定时刻,会自己解开最后一层。
凌晨一点四十,他把所有人从值班室叫了起来。
“别在技术组看。”他说,“去监视车。这台卡接回放屏看,手机、对讲、录音笔,全都关了拿出去。我不信这卡干净。”
人凑齐是凌晨两点。老陈、江屿、小鹿、程蔓,郑岚不放程蔓后半夜单独行动,跟着一起来的。监视车停在行动组院里,车窗全拉了帘。小方把卡接进回放屏,戴着手套,手边放着信号屏蔽盒,一有不对就拔卡装盒。
回放从最后一层的起点放起。
画面还是那台穹顶镜头的俯拍:空椅,散尽的烟,散乱的现场,程蔓离场之后的一切。时间戳显示这是交易当天下午三点之后的内容。看了两分钟,画面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空椅和镜子。
三点四十一分那一帧,镜子亮了。
老陈先直起了身子。不是反光——穹顶的破天窗漏下来的光是斜的,镜面上该有的反光角度不是这个。镜面本身泛起了一层水光,幽幽的,像有东西从镜子的“里面”往外照,光在镜面上荡,荡出很浅的波纹。一台玻璃,照理不该有波纹。
“把画面停住。”江屿说,“小方,镜面那一块,你给过检吗?”
“检了。就是镜子,玻璃加镀层,普通货。”小方的眼睛没离开屏幕,“问题不在镜子。问题在录像。这一段是卡里预存的,不是那台镜头拍的,素材是接进去的。接的时候人家就知道我们会看到这儿。”
声音就是这时候从画面里传出来的。
不是正午广播里那个失真的电子音。这一回的声音很低,很近,近得像说话的人就贴在镜子背面,嘴唇离玻璃只隔一层:
“档案给你们看,是让你们绝望的。”
监视车里没人动。程蔓捧着的那杯水搁在腿上,杯子里的水面在颤,她自己的手在颤,人在忍着,没让杯子出声。
声音没有第二句。镜面的水光里,缓缓浮出来一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,浮在玻璃上,随即一个字一个字地隐下去:
“八百万口井,你们抄得完吗?”
字隐完了,画面猛地一晃。
那一晃是镜头本身的晃,晃幅很大,像是有人从镜头后面起身,撞了检修马道。就是这半秒的晃动里,镜面的反射背景里,过去了一个背影。
高瘦,深色风衣,左手腕抬着,抬到胸前的高度,那个姿势,人在看表。
只出现了半秒。晃动收住,画面定格。定格的画面停了两秒,回放屏跳出“读取失败”,存储卡在这台回放设备里彻底焚毁了,小方拔下来的时候,卡的触点处焦了一小块,一股很淡的糊味。
“镜像我导了没有?”老陈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导了,白天正片全导出来了。就这最后一层——”小方咽了口唾沫,“这一层是锁着的,没导成。刚才这一遍,是它放给我们看的唯一一遍。”
“那就拿这一遍。”江屿说,“你刚才录屏了吗?”
“录了。全程录屏,进的隔离硬盘。”
“倒回去。背影那半秒,一帧一帧过。”
录屏的文件调出来,进度条拖到晃动那一截。逐帧放。背影在画面里一共占十四帧。小方把这十四帧全截下来,挑出背影最清晰的一帧,开始放大。背影在镜面反射里,本身糊,放大到极限,衣服的纹路都糊成一片,能看清的只有两样:身形,和抬起来的左腕。
腕上有表。旧款机械表,深色表带。
小鹿是第一个出声的。她凑在屏幕前,盯着那块被放大到全是噪点的表,看了几秒,忽然失声:
“老师——那块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表盘。”小鹿的手指戳在屏幕上,指尖在抖,“表盘右下角,有个磕痕。您那块表,右下角也有一块磕痕,去年秋天您换表带的时候我见过。同一个位置。”
小方把那一小角又推了一级放大。噪点里,表盘右下角那个位置,有一个浅色的小点,形状对得上,磕痕,旧磕痕,磕痕的边缘磨圆了的那种。
江屿抬起自己的左腕。
他把袖口捋上去,手腕上那块表转到屏幕旁边,并排放着。同一款,旧款机械表,深色表带;表盘右下角,同一个位置,磕痕,边缘同样磨圆了。两块表,像一枚表照出来的两份。
监视车里死一般安静。帘子拉着的车窗外天还黑着,车里有设备待机的电流声,一下一下地响。
那块表的来历,江屿没说过几回,今天他自己开了口,声音是平的,平得像绷紧的线:“我哥和我,一人一块。我爸去上海出的差,买了一对,同款同批。我哥出事第二年,我下井勘察摔了一跤,表磕在井沿的石头上,磕出这道痕。我哥那块,他走得急,表随人一起处理了,家里连遗物清单上都没有它,我们找过,没找到。”他停了停,“全世界只有江家兄弟有这两块表。我这块在我腕上。他那块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屏幕上那个背影还定在放大的定格里,深色风衣,抬着左腕。
程蔓先开的口,她的声音发干,说一句停一下:“空镜。七使里最年轻的代号。我在档案里翻到过一条对他的旁注,就八个字,‘以身份为衣,以镜面为门’。当时我不懂什么叫门。现在……”她看着屏幕上镜面水光的截图,“今天从喇叭里出来的那个声音,和这段录音里的,是一个人。隔玻璃说话。他不是不肯露面,是以镜面当门用。那间主厅,那面镜子,是他的门。”
老陈一直没坐下。他在车头那儿站着,从背影出现起,他的视线就在江屿和屏幕之间来回。这会儿他开口了,一字一字压得很实:
“江教授。你哥死了十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的视线还压在自己腕上那块表上,压了很久,腕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他终于抬起头来,开口的时候,车里的电流声都显得响。
“所以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,是有人戴着我哥的表,要么,”
后半句他停住了。停住的地方,车里谁都没接。小鹿张了一下嘴,没敢出声;郑岚坐在程蔓旁边,目光在江屿脸上停着,什么也没说;小方把鼠标从定格帧上拿开,手放回了膝盖。
那半句悬在车厢里。悬了足有十几秒,江屿自己把它收了场,收得很干:
“两种可能,都查。第一,我哥的表,遗物处理那条线,明早重查,经手人、清单、下落,一个一个对。第二,这个背影,身形、步态、看表的动作,跟档案里‘空镜’的其他记录去做比对。还有这块表本身,”他把袖口放了下来,“对面真要骗我,用一块仿表。可磕痕的位置、磨损的弧度,全对上,仿不出这种程度。要么是他拿到了那块表,要么,”
他又停了。这回是老陈替他把线掐断的:“要么,今晚谁也别把话说满。都去睡。天亮开专项会,这个事,从现在起过我的手,不经第三个人的嘴。小鹿,你今晚守着江教授的休息间。”他看了一眼江屿的脸色,“守着,是命令。”
小鹿应了一声,应得很快。
人散的时候,凌晨三点。程蔓下车前在车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江屿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十年前的卷宗,社会线那份我一直留着底。明天要,我送来。”她走了。
车里最后剩江屿和小方。小方在收设备,收完,犹豫了一下,从隔离硬盘的文件夹里又调出一张截图,背影的正面朝向那一帧——人已经要离开镜子的反射范围,只有半边身子。他把这张图和之前那张并排摆在屏上,调暗了车里的灯。
“教授,”他说,“有件事我先只跟您一个人讲。正面这半帧,风衣的领口。您看领口别着的东西。”
江屿凑过去。噪点里,深色风衣的领口处,有一个小亮点,圆形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。是枚别针样的东西。他把图放大,放大,放大到像素碎开。碎开之前的最后一级,那个圆点露出了轮廓——不是别针。
是一小面镜片。圆形的镜片,别在领口,镜片里映着一点天窗漏下来的光。
江屿盯着那一点反光看了很久,久到车窗的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。他把袖口又捋上去,看着自己腕上的秒针走过一整圈,然后伸手把屏幕关了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说,“开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