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项会开在上午九点,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开了一半。
老陈站在白板前面,手里一支黑笔,写完最后一行,笔帽按上,啪的一声。
“战果,我念一遍。”他指着左边那半边,“辛-07核心档案,八百万人的采集底账,到手了。聚忆网络的层级,掐页人往上的节点,端了三个。名册一百一十七个名字,逐个在核。‘棱镜’这个代号,浮出来了。水族馆那四个带起爆器的,人赃俱收。毁镜没毁成。”他顿了一下,粗着嗓子补了句,“寇彬不算战果。算债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郑岚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。
“悬案。”老陈的笔尖挪到右半边。字写得比左边少,但每一行都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“一,空镜,从头到尾没露面,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。二,粉笔圆,那道‘照着画’的指令,没人知道要画什么。三——”他停住了,笔尖在第三行上方悬了两秒,最后还是写下来了,“镜子里那个背影。同款手表。”
写完他转过身,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“都看见了。下面怎么走,江教授,你说。”
江屿坐在长桌靠里那头,一夜没怎么睡,眼底的青色盖不住。他开口的时候,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都停了。
“先定一件事。档案是真的。”
“依据?”小方问。他习惯先问依据。
“组织宁可把空镜的背影放进录像里、宁可烧掉存储卡,也要拦住我们往前走。诱饵不会这么护。”江屿说得很慢,“假货是用来送的。真货才用来抢。”
老陈点了点头:“我也这么判。档案真,通牒假,倒计时真假掺半。这一条,过了。”
“那下一步,三条线。”江屿伸出手指。
“第一条,寇彬的上线。古籍部断货,‘棱镜’的季度验收不会不来。掐页人死了,货断了,上头着急。急,就会动。顺着这条线往上摸。”
“第二条,粉笔圆。”他在白板上把那个圆描了一遍,从磨痕到完整的一圈,“磨痕是椅子转出来的,圆是有人后来描上去的。一帧之内从无到有,小方到现在给不出技术解释。对面留这个,不是炫技。是要我们去‘画’。画什么,我不确定,但我怀疑跟‘井’的结构有关。磨痕的圆心、椅子转轴、白屋那把转椅,交叉比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第三条线。”
会开到这儿,屋里静了。第三条线是什么,每个人都清楚,每个人都在等他开口,也都在等他别开口。
“那块表。”江屿还是说了,声音没起伏,“我哥的遗物,走的时候随人一起处理,清单上没有。现在它出现在一个背影的左腕上。要么有人拿到了它,要么——”
后半句他又没说。这回没人替他掐,也没人替他接。
“三条都立。”老陈敲了敲桌子,给这事定了调,“排序呢?你排。”
“遗物线排最后。”江屿说。
郑岚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合上了记录本。她是三院来的,心理评估这条她盯得最紧,说话向来短,短得像下医嘱。
“江屿。”她叫他名字,不叫职务,“表的事,确认之前,谁都不许下结论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郑岚的语气没抬,字却一个一个往下压,“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空镜。是‘希望’。十一年了,十年了。”她自己纠正了一下,语速没乱,“你太想再见到他了。一个背影,一块表,够你把半条命押上去。押错一步,整个组跟着你错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动。小鹿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,嘴张了张,到底没出声。
江屿沉默了几秒。他把袖口捋上去又放下来,这个动作这一上午已经是第三次了。
“所以我把它排在最后。”他说,“等我看清井底的东西,再来认领我哥的表。顺序不能反。反了,我就不是来查案的。”
郑岚看了他两秒,点头,把记录本重新翻开,在末尾写了一行。后来小鹿瞄到过那行字,只有四个字:自知,暂缓。
“行。”老陈把话头收走了,“三条线分下去。小方带人啃遗物线和背影比对,材料全走我的手。粉笔圆,江教授自己抓,小鹿盯着记忆场。程蔓,”
“在。”程蔓坐在长桌另一头,红衣换了,一身深灰,人瘦了一圈,坐姿还是笔直。
“你算专案组外聘了,手续今早批的。卷宗归档,你收尾。”老陈顿了顿,粗嗓门难得软了半分,“寇彬那条命,账记在对面上。你父亲那条,记在井上。都还没清,但今天,先归档。”
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。
程蔓没走。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,把父亲那枚旧戒指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来。水族馆那天戴的是仿品,真的这枚,她贴身带了三年,从没上过手。她把戒指套回左手无名指,套进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,套完,她盯着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。三年暗访,一百多份底稿,密码记法,只有她自己读得懂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写下报告的最后一行:
“辛-07档案归档。程远山,验证完毕。您锁在我脑子里的东西,一条细节都没改。”
写完,她合上笔。
卷宗封面摊在桌上,归档栏空着。她拿起笔,在“经手人”那一格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:程蔓。两个字的笔画很稳。
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用真名签一份东西。
签完她抬起头,窗外天光大亮,白得很干净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压在卷宗上面,起身走了。枕头下那张字条,还没取。不急,她想,等下一卷再取。
——
夜里十一点,办公楼里只剩一间亮着灯。
江屿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,拉上帘。他从抽屉最里面取出哥哥的笔记本。这东西跟了他十一年,封皮的边角磨得发白。
他翻到封底。夹层里那半张拓片,纸都脆了,边上是七器拓片同源的墨色。他把它取出来,用两小条透明胶,贴在玻璃窗上。
半个“井”字。只有左半边,三道横,一道竖,缺的那一半不知道在哪儿。
然后他从手机里调出录像的定格帧——录屏镜像,噪点碎开之前最后能用的那一帧,投在窗边的白墙上。背影,深色风衣,左腕抬着。他看了很久,把这一帧的位置挪了挪,让那个背影正好贴着半张拓片的旁边。
玻璃上,纸上,一左一右。
半个“井”字。一个背影。一块表。
小鹿说今晚还守他,被他赶回去了,隔着门说了一句“凌晨两点我会再来查一次”,脚步声走了。郑岚的医嘱还在,郑岚的医嘱通常管用,今晚例外一次。
江屿站在玻璃前,抬手把自己的左腕也抬起来,和墙上的背影摆成同一个姿势。两块表,隔着一层屏幕的噪点,遥遥对着。
他轻声开口,屋里没别人,这话是冲玻璃上那半张拓片说的。
“哥。‘记亥·启’。”拓片左下角有三个小字,十一年了他翻来覆去认过几百遍,“启什么?启井?启人?”
没人答。走廊尽头有水泵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
“你那个笔记本里,第几页来着——‘井不封底’。”他的手指隔着玻璃按在那半个“井”字上,“如果你还‘在’什么地方的井底下,等我把另外半张图找回来。找回来之前,你别信任何人腕上的表。包括我的。”
他把手放下来。
桌上,三件东西排成一列:他的表,摘下来放的;小鹿系的那个绳结,他没解过;还有寇彬案卷里拓印的粉笔圆复印件。三件东西,一件比一件轻,一件比一件压手。
他把灯关了。黑下来之前,玻璃上那半个“井”字和那个背影还并排贴着,借着路灯的一点光,影影绰绰。
门锁咔哒一声。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格,又灭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小鹿推开休息间的门,看见床上被子叠得整齐,江屿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。桌上的表重新戴回了腕上,玻璃窗上的拓片和截图已经取下来,收进了档案袋,袋口封着,封条上签了字,日期是今天。
“老师,早会改九点半了,老陈说——”她把话说到一半,看见档案袋上的封条,愣了一下,“这个袋里是什么?”
“下一卷的活儿。”江屿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,“九点半,带上它。另外,通知小方,背影比对的那批数据,今天起加密一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从今天起,查这块表的人,不止我们了。”
窗外,早高峰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江屿把档案袋又往桌心推正了一寸,起身去倒水。
保温壶里的水是温的。他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