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的门牌换过了,原来叫资料室,上个月老陈批的,改成行动组档案室。凌晨三点,整层楼只剩这一间亮着灯。
江屿把那段录像调到第一百零七遍。
他自己数的。第一遍到第十遍看的是粉笔圆,第十一遍到第四十遍看的是镜面的水光,第四十遍往后,看的是那个背影。录屏镜像的画质本来就差,原卡烧了,能挖的噪点前天就被小方挖到底了。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放。
小鹿趴在旁边的桌上,眼皮打架。她是被江屿一个电话从宿舍叫回来的,凌晨两点,电话里就一句:“来档案室,带增强软件的授权狗。”她进门的时候头都没梳,抱着笔记本电脑,一路小跑。
“老师,这个帧我们增强过了。”她打着哈欠说,“上次小方老师跑的那版,噪点已经拉到底了,再往上就是算法编的,编出来的东西不能当证据,”
“不看正脸那帧。”江屿说,“放第一百零七遍,看后面。”
“后面?后面就是空椅子啊。”
“椅子后面。”江屿把进度条拖回段首,“背景。虚焦那一块。”
小鹿凑过去看了。画面深处,主厅最里面,镜子反射范围的外沿,虚焦里有个影子在整理什么东西。仪器架子。之前几十遍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椅子、镜子、粉笔圆上,那块虚焦没人当回事。
那个影子抬了一下手,看了一眼腕子。半秒不到。
“回放,慢放。”江屿说。
小鹿把那半秒拆成十六帧。虚焦的影子一帧一帧地抬腕,一帧一帧地放下。第七帧,手腕抬到最高,离镜面的反射光最近,噪点里有一小块深色的轮廓。
“放大。手腕。”
小鹿把授权狗插上,算法逐帧往里推。画面像从水底下一点点浮上来:先是腕子的形状,然后是一个圆形的轮廓,然后是表带。
“停。”
表盘出来了。圆形表壳,三根针,六点位一个小秒盘,深色皮表带。第八帧比第七帧虚一档,第九帧手已经开始往下放了。就这一帧,能用的就这一帧。
“再推表耳。”江屿说。
“表耳?”
“表带和表壳接的那两头。”
小鹿把那一小块又放大了三级。噪点碎成雪花,算法在雪花里硬描出轮廓。表耳的位置,有一道极细的斜纹。裂纹。旧伤。
江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左手。
他把袖口捋上去,手腕凑到屏幕边上,并排放着。他腕上那块表,表耳处有一道斜纹。位置一样,走向一样,都是斜着往表带里去的。这纹不是磕出来的,是那年他摔在井沿上,表壳受力,顺着表耳裂进带槽里的一道暗伤。修表师傅当时说,这纹去不掉,除非换壳。他没换。
两块表,一道纹。像一枚表照出来的两份。
“我查了。”小鹿的声音有点发干,她习惯先说这三个字再下判断,这习惯是跟小方学的,“算法增强的细节,置信度我标了,表耳这道纹……置信度百分之七十一。不算铁证,但,”
“够了。”江屿说。
小鹿不说话了。她看着两块表的图并排摆在灯下,一个是屏幕上的,一个是老师手腕上的,连皮带的磨损纹路,走向都对得上。她张了张嘴,把涌到嘴边的一串技术术语咽了回去,问出来的不是技术。
“老师。这表……除了您和江岚老师,还有第三块吗?”
档案室静了几秒。头顶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好,闪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江屿说,“我爸去上海出的差,买了一对,同款同批。就两块。我一块,我哥一块。”
他停了停。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得像怕吵醒什么。
“我这块,我摔的,磕痕是后有的。我哥那块,他走得急,表随人一起处理了。家里连遗物清单上都没有它。我们找过。我爸找了很多年,没找到。”
“‘处理’……”小鹿小心地选着词,“是——”
“他走的是公家的事故,善后走的是公家的渠道。遗物封存、转运、交接,一路的经手人,名单我们当年要过,要不全。”江屿的视线还压在屏幕上,“表就是在那条路上没的。”
小鹿没再问。有些“没的”,问下去就是往人伤口上摁手。
她把画面调回背影的全帧,换了个思路:“那……人呢?身形能对上吗?江岚老师的照片,档案里有吗?”
“没有正面的。”江屿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打印纸,“我哥的案子不归我们卷。这是我这些年自己收的,工作照,背影照,集体合影。”他把几张照片摊在桌上,跟屏幕上的背影并排。
小鹿拿尺子量。量肩宽比例,量身高的像素换算,量走路时肩线的倾斜。量到一半,她停了。
“老师,对不上。”
“哪儿对不上。”
“身量,背影比江岚老师高。目测高两三公分。肩也宽。”小鹿指着屏幕上那个抬腕的姿势,“还有这个。他看表用的是这个角度,手腕平抬,眼睛往下扫。江岚老师——”她翻出一张工作照,照片上的男人正抬腕看时间,手腕抬得高,人低头,“江岚老师是这个习惯,腕子抬到胸口。肌肉记忆的东西,装不出来。”
江屿站着没动。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,那是灯管又在闪。
身形对不上。肩对不上。看表的习惯对不上。
可表对得上。表耳的斜纹,磨损的走向,同款同批的两块之一。
要么,有人拿到了他哥那块表,戴在腕上。这个人不是他哥。
要么,后半句。后半句从水族馆那晚到现在,没人接过。
“小鹿。”江屿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两帧,加密,单独存。走老陈那道手续,不经第三个人的手。”他把那一帧的编号抄在纸上,撕下来递给她,“另外,档案里‘空镜’的身形记录,七使的档案有几个有身高数据?”
“我查了——还没查。”小鹿把纸条捏在手里,“今天上午之前给您。”
她开始收拾设备,一根一根拔线。收到一半,她听见背后有说话声,很轻,不像是说给她听的。她手上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我哥那块,随人处理了。我这块,天天在我手上。”江屿的视线还落在屏幕那个背影上,落在那半秒不到的抬腕上,“一对表,两块都有主。那镜子里这只手腕上的……”
灯管又闪了一下。
“是谁的。”
小鹿把最后一根线收好,合上电脑。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站了两秒,回过头。
“老师。回去睡两个小时。九点半有会。”她顿了顿,嘴上凶的劲儿没上来,出来的话是软的,“绳结我检查过了,还紧。您要是不睡,我八点半就来堵门。”
门关上了。
档案室里剩下那盏灯和一闪一闪的灯管。江屿把那个抬腕的定格帧存了档,然后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。
他写下一行字:
“另一个人,戴着和我一样的表。”
写完,他在下面画了一条长线。线拉到白板最右边,尽头画了一个问号。笔尖在问号上顿了顿,又在问号旁边补了三个小字,字很小,凑近才看得清:
“存疑。查。”
他把笔放下,站在白板前。窗外的天在发灰,帘子没拉严,透进来一线。
桌上,两张打印纸还并排摊着:一张是录像里那个背影,一张是他哥的工作照。两个抬腕的姿势,一个胸口,一个腰际。都不是他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,秒针正走到十二的位置。
他伸手把桌上的照片翻了过来,扣在桌面上,两张都扣了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说。灯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