例会开在下午两点,议题只列了一条,写在白板正中间:样本07,沈知遥,活要见人。
小罗是行动组新调来的档案警员,二十六岁,戴眼镜,管旧档翻查。他为了这条议题把海棠项目的旧档案翻了个底朝天,翻出来的东西却薄得可怜。
“07号受试者的转移记录,就一页。”他把那页复印件放在投影下,“日期、代号、签收章。没了。”
签收栏的章印得很淡,放大了才看清楚:静安颐养中心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谁都没听说过这个机构。
“不是医院?”小鹿问。
“不是。民政注册,民办非企,业务范围写的是‘养老服务、康复托养’。”小罗推了推眼镜,“我查了工商和民政两条线,注册地在城郊,营业执照十年前四月办的——办完第二个月,就接了这一单。”
“接转运?”老陈皱眉,“一家养老院,接受试者转运?”
“纸面上不叫转运。”小罗指着单据上一行字,“叫‘家属自愿托养’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安静下来的时候,程蔓开口了。
“这批单据,我见过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她坐在长桌另一头,深灰的外套,说一句停一下,像在把每个字先过一遍秤。
“十年前,我在康宁系的媒体部实习。大四,攒学分。”她说,“‘静安颐养’的软文,是我写的。写它依山傍水,专业护理,收住失能失智老人。稿子发了三家本地号。”
“你写的软文。”老陈的嗓门压着,没压住那点火气,“给这种地方洗地?”
“当时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。”程蔓没躲,“后来知道了。所以我今天坐在这儿。”
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纸袋的角磨圆了,看出年头。她把纸袋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写稿要走流程。宣传口径经过我的手,‘受试者转运’四个字,改成‘家属自愿托养’,就是我改的。原始单据我经手过一批,改完归档。这一袋,是其中一部分。”
老陈打开纸袋,抽出一沓单据。纸都黄了,边角发脆。编号、日期、押运人代号、目的地,一栏一栏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押运人没有名字?”小方凑过去。
“只有代号。”程蔓说,“两个字母。X,一个点,Y。”
江屿一直没说话。他把单据一张一张翻过去,翻到第三张的时候,手停了。
那一栏的受试者代号是:乙-07。
姓名栏,沈知遥。
转运日期,十年前,四月最后一周,四月二十九日。
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,抬眼问小罗:“江岚的案子,结案是哪天?”
小罗翻了下手边的卷宗时间线:“结案批复,四月二十日。”
四月二十九日。江岚死后第九天。
老陈的指节在那行日期上敲,一下一下,一字一字:“人没了第九天,他们才动的手。前头连收尸带销案,后头接着转运。排得真齐。”
“程序倒过来就通了。”江屿说,“不是转运完才销案。是销了案,才好转运。案子一结,这条线上所有监督都没了。一个‘死亡’的受试者从账面上消失,谁会去找一个死人。”
“沈知遥当年——到底算什么人?”小鹿问,“档案里他是什么来头?”
“辛-07底账里有他。”江屿说,“最早一批受试者之一,‘深度采录’,标签是他们自己打的。采录到什么程度,底账上没写。”他顿了顿,“寇彬生前提过一句,‘井底的东西比你们所有样本加起来都老’。样本。他用的词是样本。”
程蔓接着往下说。她的语速还是那样,一句一停。
“当年改单子的时候,我多留了个心眼。正式归档的是改过的版本。原始底单,我抄了一份。”她说,“抄完不敢放家里,藏在稿费账户的对账单背面。一藏,十年。”
“胆子不小。”老陈说。
“胆子大的人藏不了十年。”程蔓说,“我是怕,才藏的。”
她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薄纸,比单据还脆,对折过两次,折痕都发白了。摊开,跟正式单据同样的格式,同样的编号,目的地一栏却多了一行小字,钢笔写的,字很小:
静安颐养(北楼·不对外)。
“北楼。”老陈念了一遍,“不对外。”
“‘不对外’是行业黑话的边缘用法。”小方说,“我在康复机构的备案材料里见过类似的标注,指不列入公开床位、不接参观、不接家属探视的区域。”
“养老院里的一个区域,不接探视。”老陈冷笑了一声,“养什么呢。”
江屿盯着那行小字,忽然问:“静安颐养,现在还在吗?”
小罗当场查。笔记本敲了几下,他抬起头的时候,表情很怪,像是查到了什么又不敢肯定。
“在。地没换,楼没拆。”他说,“但运营方五年前换了一次,牌照注销重办,改名叫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把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,“安宁记忆康复中心。”
“记忆康复。”江屿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业务范围:认知障碍康复、老年记忆干预、安宁疗护。”小罗念着备案页,“注册地址,和十年前静安颐养的注册地址,同一个门牌号。”
会议室里又静了。康宁的壳,十年里换了几层皮,从海棠到静安颐养,从静安颐养到安宁记忆康复中心——每一层皮下面都是同一副骨头。换了个名字,又站在原地。
“挂牌名称换了两次,地址一次没动。”小方说,“这种换壳法,图的是账面干净,不是跑路。说明那个地方对它有不可替代性。”
“北楼。”江屿说。
“对。查不到北楼的任何备案。公共建筑图纸上,那个院子只有东西两栋主楼。”
查不到的楼,才是要找的楼。
老陈把底单用证物袋装了,封口,签名,递给小罗走登记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椅子往桌下一推。
“材料齐了。实地走一趟。”他看江屿,“你带队还是我带队?”
“一起去。”江屿说,“你在明,我在暗。老陈,你以治安检查的名义从正门进,查消防、查床位、查在册人员。我不露面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外面看那个院子。”江屿把证物袋里的转运单据又抽出来看了一眼,最后看的是那行小字,“北楼不对外,但它总要有出入口,要有通风,要有车。十年前他们运进去一个人,十年后我们得知道,那个人还在不在里面。”
“要申请手续。”小罗提醒,“跨区,还要跟属地派出所打招呼,”
“手续我来办。”老陈打断他,“明天一早的车。都去准备。”
人散了一半,程蔓在门口被小鹿叫住。小鹿抱着一摞打印纸,压低声音:“程姐,你那个稿费对账单,就藏在那个后面?家里还有没有别的?”
程蔓想了想。
“有一份十年前的卷宗,社会线的底稿。”她说,“答应过天亮送来的,拖到现在。今晚,一起送来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面白板。白板上江屿早上写的第一行字还在,“另一个人,戴着和我一样的表”,底下那条长线,线头的问号。
“对了。”程蔓对小鹿说,“那份社会线底稿里,有一条我没写进稿子的东西。关于江岚老师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出事前一个月,去过一趟静安颐养。”程蔓说,“采访名义。登记表上有他签字。”
小鹿抱着打印纸的手紧了一下。
走廊那头,江屿已经走到电梯口。老陈追出来两步,把一件外套扔给他:“城郊夜里凉。还有,”他压低嗓门,“明天那地方,你哥要是真去过,你自己心里先有个数。别在里头站不住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江屿走进去,按了负一层。
“站得住。”他说。门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