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到城郊半山,是上午十点。
安宁记忆康复中心坐落在半山腰,白墙灰瓦,进门一条缓坡,两边种着冬青。院子里拉着晾衣绳,床单晒了一排。花房是玻璃的,几个老人坐在里面摆弄多肉盆,护工蹲在旁边,说笑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出来。
体面。挑不出毛病的体面。
两辆车,六个人。老陈领头,亮了证件:市局治安检查,协同心理卫生普查。随行的名义上挂了三院,郑岚带着工作证,白大褂换成便装。小鹿背了个工具包,名义是“信息系统核对员”。小方留在车里,负责外场。
中心负责人姓贺,五十岁上下,头发梳得整齐,衬衫领口熨得笔挺。他从行政楼小跑着迎出来,笑容从五米外就挂好了。
“各位辛苦,辛苦。”他挨个握手,手上力道恰到好处,“普查是好事,我们配合。各位随便看,我们经得起看。”
“先看在册人员。”老陈说。
“应该的。办公室请。”
贺院长的办公室在南楼一层。茶倒上,小罗把手续摊开,一项一项核。中心的营业执照、医护资质、在册员工四十一人、在住老人一百一十七人:
小鹿在旁边记录,笔尖顿了一下。一百一十七。这个数字她这几天见过太多遍了。名册一百一十七个名字。她抬眼看江屿,江屿的视线在备案册上停了半秒,没说话。
一百一十七可能是巧合,也可能不是。记下,回头查。
南楼先走了一遍。三层的护理楼,床位、床头卡、护理记录、药品柜双人双锁,规范得像教科书的示范页。郑岚随手抽了三份病历,站着翻完,还给了贺院长。
“记录很干净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这行,干净是底线。”贺院长笑。
东楼是康复区。作业治疗室、认知训练室、食堂。食堂里挂着一星期的菜谱,明厨亮灶。老陈背着手转了一圈,问了护工长几个家常问题,护工长答得利索,问什么答什么,没有一个磕巴。
答得太顺了。老陈没吭声,心里记了一笔。
出了东楼,往院子深处走,地势抬高半层,前面横着一栋三层的楼,和南楼东楼隔着一片竹林。楼是旧式的,外墙颜色比另外两栋深一截,年头明显长。走廊口立着一道玻璃门,门禁读卡器亮着红灯,旁边一块牌子:
重度看护区,谢绝参观。
“这栋不看了?”老陈问。
贺院长的笑容没变,往前半步,站到了门禁的侧面。“北楼。里面六位失能老人,重度认知障碍,加三位临终关怀。”他说,“家属要求安静。人一多,情绪就乱,情绪一乱,病情就反复。各位担待。”
“六加三,九个人。”小罗翻着备案,“北楼的核定床位是十二张。”
“空三张,很正常。”
“失能老人,十年间一个没换过?”老陈随口问。
贺院长笑了一下:“我们这儿的老人,住得长。家属放心。”
谢绝参观,老陈也不好硬闯,治安检查的名义查不到里面去,得走卫健那条线。他笑着点头,说了解,说辛苦。点头的工夫,他的眼角扫过门禁旁边墙上挂着的访客登记本。
本子是挂着的,翻开着。近三个月,访客记录,空白。一栏一栏,全是空白。一个“家属要求安静”的重度看护区,三个月没有一个家属来过。
连伪装的探视都懒得做了。
中午在中心食堂吃的饭,四菜一汤,老陈吃得面不改色。饭后分组。老陈陪贺院长“聊消防”,小罗查后勤采购,小鹿去信息机房“核对系统”,郑岚和江屿以“普查面测”的名义,在院区里走。
面测是真的做。郑岚在花房门口给两个老人做了简易的认知量表,一板一眼,护工在旁边看着,看不出任何问题。做完,郑岚和江屿坐在花房外的长椅上,等小鹿那边的消息。
下午两点四十,小鹿的信息发过来了,就两个字:上楼。
行政楼二层的普查临时办公点,门关上,小鹿把笔记本转过来。
“中心的信息系统是老架构,住院登记终端跟市里的平台做过对接,历史数据留在本地库里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调了北楼十年的床位汇总。老师,您看这条曲线。”
屏幕上一条折线图,横轴是年,纵轴是在住人数。
一条水平线。九年多,从头到尾,钉在九上。
“正常人这儿不可能是直线。”小鹿说,“老人会走,会出院,会去世,会补位。十年零进出,要么这地方的账是死的,要么,里面的人,不许‘发生任何变化’。”
“数据是改过的,还是本来就没录?”江屿问。
“没录。”小鹿说,“出院记录、死亡记录、入院登记,北楼一个字段都没有。系统里那栋楼只有床位汇总这一页。我查了写入日志——那张汇总表的更新时间是每天凌晨四点,整点,一次,每天就这一次。定时任务。”
“每天凌晨四点,谁去更新一个不变的数。”江屿盯着那条直线。
“机器。或者一个人。更新给谁看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小鹿说。
江屿没说话,把那条直线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问了下一个问题:“后勤那条线呢?采购单查了吗?”
小鹿切出另一张表。“小罗在查,先出了个结果给我。北楼的餐饮,单独走采购,不跟主食堂并单。十年的采购量——恒定。一个月三十天,每天的菜量折到个位。连每位老人每周两个鸡蛋,都精确到个位。”
“两个鸡蛋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十年,个位没动过。”小鹿把屏幕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老师,我们食堂订饭都不敢这么订。人会变,饭量会变,口味会变。十年不变的菜量只有一种可能,”
“下单的依据不是人。”江屿替她说完了,“是账。”
下午四点,江屿和郑岚又回到了花房外的长椅上。护工推着餐车给花房里的老人喂饭,一勺一勺,动作熟练。江屿坐了很久,看着那几个老人,看护工擦嘴角,看有人把饭含在嘴里不肯咽,护工哄着,拍背,再喂。
“郑医生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三院,见过长年卧床不动的病人。他们会有什么?”
郑岚答得很快,几乎不用想:“褥疮,周期性感染,体重波动,用药调整,翻身记录,大便记录。人的病历是活的,一个月不变化,护理记录就假了。十年,”她顿了一下,把后半句收了收,还是说了,“十年不变只有一种可能。里面的那九个人,不是以‘人的变化’为单位被管理的。”
她看着花房里那几个老人,声音又压低了一格。
“他们是被‘保存’的。”
江屿没接话。他的视线越过花房的玻璃,越过那片竹林,落在北楼三层的窗户上。帘子都拉着,拉着帘子的楼,通风只能靠新风系统。他上午看过外机位,北楼的新风机是独立的一套,功率比照护九个老人所需的,大了不止一倍。
九个人的楼,配了几十个人的通风量。
收队是傍晚五点半。手续走完,贺院长送到门口,握手,笑容还是早上那个笑容,滴水不漏。“普查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“按流程,一个月。”老陈说,“有情况会通知。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贺院长站在坡顶,看着两辆车下坡。
车开出大门,拐上山路。江屿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,让司机开慢一点。车过竹林外沿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楼。
北楼二层,正中间那扇窗。
帘子动了一下。
很快。往一边掀了一角,又落下。像有人掀开看了看,看完又放下了。
“停车。”江屿说。
司机踩了刹车。车里的小鹿一下坐直了:“怎么了?”
江屿没下车。他摇下一指宽的车窗,看着那扇已经恢复原样的窗,看了足有十秒。帘子没有再动。窗户后面没有光,天还亮着,屋里比外面暗。
“没事。开吧。”他说。
车重新动起来。他从包里摸出笔记本,翻开,写了一行字:北楼二楼,中间窗,17:41,帘动,约两秒。
写完,他在“两秒”后面补了三个字:
“有人。”
合上本子。前面的山路一段一段往下,后视镜里,那栋深色外墙的楼越来越小,缩进半山的暮色里。小鹿盯着后视镜看了一会儿,小声问:“老师,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江屿说,“下一次,从采购线进。查那十年不变的菜,从哪儿买的,谁送,送进北楼哪道门。”
“证物袋里那份转运底单——”
“复印件入卷,原件另存。”江屿说,“沈知遥运进去那年,菜量就该是今天的数。十年的账,从鸡蛋上,能撬开一条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