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罗的邮件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发进行动组内网的,标题就三个字:查到了。
江屿当时还没走,在办公室里翻小方送来的背影比对数据。他点开邮件,看完,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一格,拨了小罗的分机。
“人还在办公室?”
“在。户籍线跑通了,有些东西得跟您当面过。”
十分钟后,小罗抱着一摞打印件上来,眼镜片上全是哈气。他把纸摞在桌上,先摊开第一张。
“沈知遥的户籍流转。”他说,“十年前,注销时间五月十一日。注销事由,‘托养人员病故’。申报单位,静安颐养中心。派出所这边的手续齐全,死亡医学证明编号、注销回执,一个不少。”
“证明呢?”
“这是。”小罗抽出第二张,“死亡医学证明,编号在这儿。死因写的是多器官功能衰竭。签发医院,城西仁济二院。签名医生,周某。”
他把第三张纸压上去。
“我查了。仁济二院,十年前还没开业。开业是九年前的九月。签这个名的周医生,全市医师执业注册库里查无此人。”
“一个还没开业的医院,一个不存在的医生,出了一份证明。”江屿的手指在编号上点了一下,“证明编号是真的吗?”
“编号是真的。”小罗说,“这就是怪的地方。编号规则是全国统一的,我按编号倒查了发证库——这个编号,签发出来过。原件签给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他抽出第四张纸,两份档案并排贴在桌边的白板上。
左边那份,死亡人:沈知遥。右边那份,死亡人:汪某,男,与沈知遥同年同月出生,就差六天。死亡日期,十年前四月三十日。死因,肝硬化失代偿期。死亡地点,城西仁济二院——那时候它还叫仁济医院,二甲,还没有“二”字。
“汪某是真实患者。住院四十多天,病危通知下过三回,家属签过字,一切属实。”小罗说,“他四月三十号走的。九天后,沈知遥,用汪某这张证明的编号,被‘病故’注销了。”
“一个真死了,一个被死了。”江屿盯着白板上那两行名字。
“对。”小罗推了推眼镜,“手续是真的,编号是真的,流程一个毛病挑不出来。只有名字那一栏,是换上去的。原始档案里汪某的名字被人裁掉了,换纸重贴,我对照了纸质纤维,贴补痕迹在放大镜下看得很清楚。”
江屿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然后他给老陈打了电话。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,就骂了一句粗口,接着说:“我十分钟后到。”
老陈到了,大衣都没脱,站在白板前把四张纸从头看到尾。看完,他背着手,指节在桌沿上敲。
“手续做得这么细,说明什么?说明当年就怕有人翻旧账。”他说,“一般人顶账,编个假医生就完了。这帮人是连编号都对好了的,编号一查有主,顺着查下去查到的是个真死人的病历,看的人就放心了,哦,手续真的。”
“怕的不是查。”江屿说,“怕的是‘他没死’这三个字。所以他们不用假手续,用真手续。用一条真的人命,换掉另一条不该死的人命,连注销都是真的。账面上,沈知遥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那汪某的家属呢?”老陈问,“他们儿子的死亡证明被人挪用了,他们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罗说,“汪某家属手里那份证明是原件,编号一致的。挪用的是系统里那一份存档,存档上换的是名字。两边对不上的时候,家属只认自己手里那张纸。”
“十年了,没人对过。”老陈说。
“十年了,没人查过。”江屿说。
屋里静了几秒。老陈把大衣脱了,扔在椅背上。
“贺院长那边,什么时候动?”
“今天上午。”江屿说,“不抓,请。以普查复核的名义请过来谈。人不动,先看他动不动。”
——
上午九点半,贺院长坐进了行动组临时办公室对面那把椅子。
他今天没穿白大褂,一件深色的夹克,进门的时候还是笑着,跟在中心门口那天一样的笑。寒暄了两句,茶没喝。
江屿没绕弯子。他把两份档案从桌上推过去,推到贺院长面前。
“贺院长。两份死亡档案。左边这个,汪某。右边这个,沈知遥。”他说,“编号是同一个。您看一下,哪份是真的。”
贺院长低头看了。他看的时间不长,两三秒,然后抬起头,笑还挂在脸上,只是挂得比早上费劲了一点。
“江教授,这是十年前的事。静安颐养那时候,”
“静安颐养那时候的申报人,签的是您的名字。”
小罗把申报回执的复印件转过来,申报人一栏,签名的笔迹,和贺院长今天早上在谈话通知单上的签字,放在一起。
贺院长看着那两个签名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就两下,很轻,然后停了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换了个坐姿,笑容收了,脸上换成的是另一种东西,客气,但是硬了,“我们中心,依法对托养人员的健康信息保密。这是家属的授权范围。没有司法文书,档案我调不了。”
“依法?”老陈把工作证拍在桌上,拍得很响,“那就换个说法。依法,我们现在就有权看。人口死亡注销的申报材料涉嫌伪造,这在治安检查之外了,贺院长,您现在是配合调查,不是接待参观。”
贺院长的视线在老陈的证件上停了一下,又移回江屿脸上。
“我可以配合。”他说,语速慢了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选,“但我需要向主管部门报备。中心是持牌运营的,档案调用要走过流程。”他站起来,掏出手机,“我打个电话。”
他往窗户那边走了两步,低头拨号。
桌角上放着一部手机,屏幕朝上。是谁落在那儿的,谁也说不清,摆的位置很正,就在他必经的路线边上。那是小鹿的,走之前“恰好”忘了拿。
屏幕亮着,停在短信编辑页面。未发送。收件人一栏空着。正文只有五个字:
他们查北楼。
贺院长的脚步在那部手机旁边顿住了。
他没碰手机。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,落了两秒。两秒里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拨号的手指停在半空。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挪开,接着拨号,电话通了,他背过身去,声音压得很低:“喂,是我。这边……复核的事,对,上午。要多久?好。”
电话打完,他转回来,脸上又有了笑,比进门的时候松弛了一些。
“报备好了。主管那边说,复核范围内的档案可以配合。”他坐下,“江教授要哪几份?”
“北楼九位在住老人的原始入托档案。”江屿说,“特别是,十年前四月三十日入托的那一位。”
贺院长的手指又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这回敲完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:
“档案在中心的保密柜里。我下午带过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江教授,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北楼的事,我管不了。我知道您听不懂这句话,我先放在这儿。哪天您懂了,别怪我今天没提醒。”
“管不了,还是不敢管?”
“都不是。”贺院长说,“是轮不到我管。”
他起身,礼貌地点头,出门。老陈跟到门口看着他下楼梯,回身把门关上,压着嗓门:“钓着了。他刚才电话是打给谁?”
“不是‘谁’。”江屿说,“是‘主管部门’。他真打的是备案系统里的那个主管单位电话,我让小方监了号,号码是真的,城郊民政那条线。”
“那他慌什么?”
“他慌的不是电话。”江屿把桌角那部手机拿起来,递还给走进来的小鹿,“他慌的是这个。”
小鹿接过自己的手机,看了眼屏幕,把那条草稿删了。“他看了?”她问。
“看了。两秒。”江屿说,“字他记住了。”
“那他现在,”小鹿问,“是回去报信,还是回去装没事?”
“都会。”江屿坐回桌后,从抽屉里拿出证物袋,把早上那四张死亡档案的复印件装进去,“他给‘主管部门’的电话是真的,这是他的退路——我真报备了,程序上没毛病。但他看见那五个字之后,北楼那边一定会有动作。今天下午之前。”
老陈掏出对讲机:“外场,盯北楼。今天所有的进出车辆,一辆不落。”
对讲机里应了一声。江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半句:
“北楼会在今天下午清空。贺院长的档案,下午到不了,”
“到了也只剩九个名字,九具——”
他停住,把后半句划掉了,重新写了三个字放在末尾:
“抢时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