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估比预想的快。第三天上午,郑岚的电话就打进了行动组临时办公室,内容只有一句:可以进,但有一个条件,冯敬堂本人点名要见的不是别人,是江教授。
江屿当天下午就去了城西老街。老人还是坐在院子里,膝盖上搭着那条毯子,见了面没有寒暄,直接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在石桌上,推了过来。
“我那套笔记,海棠那一本,我夜里翻出来过了。”冯敬堂说,“手续不全,我自己的字都潦草,你们拿去对。另外有一条你记好,纸上那份是给档案看的,我脑子里这份,比纸上的全。”
“还原的过程可能会很疼。”江屿说。
“我在尸检台上过手的人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老人摆了摆手,“轮到我自己,我不躲。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,掀出来的是什么,就给我看什么,别替我挑着给。”
江屿看了他几秒钟,点头说好,原样给您。
还原安排在市三院地下一层的静默室。那间房做过声学处理,门是双层的,进走廊之前要关手机,连手表都得摘下来。江屿摘表的时候,拇指在表盘的磕痕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它放进了储物柜。观察间在静默室隔壁,隔一面单向玻璃,屋里只有冯敬堂、郑岚和一台录音设备,江屿和小鹿坐在玻璃后面。
动身之前,郑岚把方案对江屿交代过。她说整个还原分三层走:第一层用旧案照片唤起职业记忆,第二层用他自己的笔记格式引出“过手必记”的职业本能,第三层才去碰那个被覆盖的结点。她解释得很清楚,覆盖他的人懂技术,但不懂法医,法医的记忆是按程序存的,程序走完,每一步都留着钩子,覆盖层想删掉某个细节,就得连程序一起删,而删程序动静太大,容易出乱子,所以那个人不敢动程序,只敢在程序面上贴一层假的。只要钩子还在,顺着程序走到那个结点,钩子会自己把人往下拽。
“要是拽不动呢?”江屿当时问。
“那就看他自己肯不肯。”郑岚说,“我昨天跟他谈了一个小时,最后他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我是验尸的,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现场被人动过。”
第一小时走的是暖场。郑岚把一沓十年前的旧案照片摊在桌上,都不是江岚案的,是冯敬堂经办的别的案子,打乱年份混在一起。老人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报勘验程序,流畅得像在背自己写的东西:接报,到场,外围封控,拍照固定,气温湿度,尸僵尸斑,直肠测温。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走,三十年的职业刻痕,覆盖层碰不到那一层。郑岚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他,这一步之后是什么。老人不假思索地答,固定完现场提足迹,足迹、指纹、纤维,三样先提,这是规程。她又问规程走完记什么。他说记现场足迹几组,几组、几码、走向、深浅,还说写笔记的时候足迹这一栏他记得比谁都细,痕检科的人老笑话他,说法医抢他们的活。
第二小时,郑岚把他自己的笔记格式摆了出来,横线本,左页记程序,右页记细节,页脚签名,三十年的老格式。她不给看内容,只给看格式,然后让老人假设今天接了一个新现场,程序走到提足迹,右页这一栏写什么。
老人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比画起来,先比左脚,再比右脚,一组走完,又走一组,语速明显慢了下来。他嘴里念着两组,随即又停住,手指重新比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说不对,是三组。同一处地面,三组足迹。观察玻璃后面,小鹿的手攥住了椅子扶手。
郑岚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冯敬堂的手指停在膝盖上好一会儿,然后又动起来,这回比的是另一种形状,指尖压着膝盖一下一下地按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,哑了下去。他说第一组是死者的,三十九码,走向从楼梯口到窗下,步态正常。第二组比死者大两码,四十一,一进一出,进出之间压着第一组,说明那个人后到。说到第三组,他停了很久,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,他终于说,第三组是踮着走的,前掌深,后跟浅,几乎看不出后跟,那个人不愿意留下脚印。可是他拖了东西,拖痕压住了后半个脚掌,地上的拖痕和第三组足迹的后半段是叠着的,一次形成。他踮着脚,拖着一副什么。
郑岚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慢,追问那一副什么。
老人猛地睁开眼睛,却没有回答这一句。他直直地对着桌面方向,瞳孔缩着,看的不是桌子,是十年前某一块地板。嘴唇动了动,出来的是另一段:死亡时间。直肠测温推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前后,而报案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二十。整整差了四个小时。他说那四个小时里现场被人动过,他验出来了,也写了意见,写进了报告的勘验意见附页,写的是“现场于死亡后至报案前存在第三方活动痕迹,建议并案侦查”,他签了字,那一页是他编的页码。
说到这里他忽然卡住了。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,双手抓住桌沿,指节全都白了。他从牙缝里挤出下面的话:第四页,他写了第四页,他们让他重写,说是格式问题,让他重新誊一版。誊完之后,那一版里足迹只剩一组,死亡时间和报案时间也对上了。他不肯签,说要么按原件归档,要么附保留意见。然后—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那段是空的。他最后签了字,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签。
血压计的数字一直在爬,一百六十八,一百七十五,一百八十二。郑岚立刻收了引导,声音切回医嘱的调子,快而稳,让他看着自己听数,同时抓起备好的镇静剂扎进他的臂弯。推药的时候她的手很稳,嘴里的话一句没停,慢慢呼吸,不想了,今天到这儿。两分钟后,老人的肩膀松下来,人歪进椅子里昏沉过去,血压开始回落。
郑岚从静默室出来的时候,额角有汗,白大褂还是平整的。她在观察间的桌旁坐下,先喝了半杯水。江屿把刚才剥出来的几条在纸上列好推过去:三组足迹,四个小时,第四页,重写,签字,问她这些够不够用。她摇头说不够,最硬的部分还没出来,签字之后那段空白不是覆盖,是整块摘除,那一块里装着谁让他重写、他为什么签字,可能还有别的。今天不能继续,一是血压,二是老人自己在往回拽,每一个要出来的东西他都先犹豫,他不是不记得,是不敢让那块空白被碰到,十年了,他的脑子绕着那块空走,都走出路来了。
小鹿问明天是不是再进一次。郑岚说进,但这次不能靠她拽,得老人自己走进去。结束之前她留了一句话给他,问他绕着那块空走了十年,不想站在它跟前看一眼吗,老人睡着之前点了头。她还说,明天进去之前,江教授你跟他讲一句话就行,别多。江屿问讲哪一句。她说,告诉他你是江岚的弟弟,这一句比什么技术都硬。
江屿没接话。他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面。玻璃后面的灯已经调暗,老人歪在椅子里昏睡,眉头还皱着,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右手的手指偶尔还动一下,比画那个没比完的动作,前掌深,后跟浅,压着一道拖痕。人睡着了,手指还在验那块十年前的地板。
小鹿也走过来,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问,老师,第三组足迹,那个踮着脚还拖着东西的人,他拖的到底是什么。江屿没有回答,他从储物柜里取回自己的表扣回腕上,看着小秒盘一格一格地走,过了几秒才开口,说这个问题明天问他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