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八点半，冯敬堂自己出现在了市三院地下室的走廊里。
他换了身干净的旧中山装，扣子一直系到领口，头发梳过，人比昨天精神。郑岚去接他的时候，他站在静默室门口，没进去，先说了一句话。
“今天开始，我的记性归我自己。”他说，“郑医生，你只管引路，别扶我。我自己走。”
“血压今早量过吗。”
“一百四十六。比昨天低。”老人挽起袖子给她看臂上的压痕，“我自己按的。行了，开始吧。”
观察间里，江屿、老陈和小鹿都到了。老陈是听到今天要碰最硬的那块，专门从行动组赶过来的。三个人在单向玻璃后面坐下，录音设备架好。
进门之前，郑岚照约定把江屿那句话带了。她进门前在门口对老人说，冯工，今天玻璃后面坐了一个人，他是江岚的弟弟。冯敬堂愣了一下，转头朝观察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隔着一层玻璃看不见人，他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，什么也没说，进门，坐下，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摆的是三十年前坐勘验记录桌的姿势。
今天没有走暖场。程序昨天已经走过一遍了，钩子全挂在那儿。郑岚直接把他的笔记格式摆在桌上，问他，昨天说到您不肯签那一版，然后呢。
门一旦开了缝，真记忆自己往外涌。
老人闭着眼，一句一句往外背。他背的是第四页的原文，那个被抽掉的页码上，他十年前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东西。
“现场窗台内侧有新鲜拖拽擦痕，方向由内向外。死者指甲缝检出第二人皮屑组织，已取样送检。楼下落点与窗台水平距离偏短，坠落姿态不符合自主坠楼动力学特征。综合现场足迹三组，结论：不排除他杀，建议立案侦查。落款，法医冯敬堂，某年四月十九日，晚二十三时四十分。”
背完了，屋里静着。观察间里，老陈把这段录音回放，听了第一遍，又听了第二遍，第三遍放完，他一拳砸在桌面上，把小鹿吓得一哆嗦。
“不排除他杀！”老陈的嗓门在观察间里炸开，“白纸黑字写进鉴定里的！指甲缝里有第二人的皮屑，皮屑是取了样送检的！样呢？！送检的样呢！然后这一页就‘丢’了，案子按意外结了！”
“陈队。”江屿按住他的手腕，指了指玻璃后面，“先把人这关走完。”
玻璃那边，郑岚的声音很轻地接了上去。她问冯工，皮屑取样之后，送检单开的抬头是谁。老人摇头，说送检单不是他开的，他只负责装袋封口，标签写好了交给勘查组，后面的流程他这个层面看不到。郑岚又问，重写那一版的时候，原来的第四页纸在谁手里。老人想了想，说在他手里，他签完字之后，来了两个人，一个说是档案室的，把原件拿走了，给了他一张回执。回执他留着，夹在当年工作证的后头，后来搬家，工作证丢了。
“丢了，还是没了？”郑岚问。
老人睁开眼，看着她，慢慢地说，他后来想过很多回。搬家那次，家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，别的什么都没少，就少了那个工作证。证件这种东西，小偷不要，收废品的不要。他一直没敢往那处想，现在敢了——是冲着那张回执去的。
还原推进到最硬的那一段。郑岚把语速放得更慢，问他，您昨天说，最后您签了字，可是不记得为什么签。现在再站到那个地方去看看，那天，是谁让您签的。
冯敬堂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，又松开。他的呼吸乱了几个来回，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很稳，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。
“当年有位领导来看我。”他说，“不是本局的，是上面协调口的人。他先看了我那版报告，看完没说对也没说不对，请我吃了顿饭。饭桌上他跟我讲，老冯，海城刚评上平安城市，这个节骨眼上出一个‘刑案’，多少人要担责任，多少孩子要失去工作。你重写一版，程序上不出纰漏，我保你今年评先进。”
他停了停，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眼眶红了。
“我评上了。”他说，“三十年，就污了这一回。”
“那位领导，姓名还记得吗。”郑岚问。
“记得。”老人说，“只是名字这种东西，我担心又是那层假的塞给我的。你们记下来，回头去核，核上了才是真的。他姓阚。耳朵旁一个监督的监那个阚。名字我不敢咬死，印象里单名一个‘安’字。”
小鹿在观察间里飞快地记。江屿站在她背后看了一眼那个字。阚。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姓，一时想不起来，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来，画了个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冯敬堂忽然又说，“我想起来了。那顿饭，桌上不止我一个。作陪的有两个人，全程没怎么说话。其中一个，年轻，坐我斜对面。他从头到尾没动几筷子，就看着我。”老人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比画起来，“看得我很不自在。后来那位的阚领导去结账，那个年轻人跟我说了一句话，就一句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郑岚问。
老人一字一字地学了出来：“他说，‘冯工，您笔记记得真细。第四十一页第二行，改得挺好。’”
静默室里静了两秒。郑岚追问，您当时的笔记，第四十一页第二行，写的是什么。老人摇头，说他当场就懵了，笔记在家里，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怎么看到的，更不知道“改得挺好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回家连夜翻，翻到第四十一页，第二行——那一行是他的签名栏。签名栏上他的名字，被人描过一遍。描得极像。
“也就是说，早在饭局之前，”观察间里，老陈的声音压着火，“人家已经进过他家，翻过他的笔记，还提前替他把签名仿好了。他签不签，人家都不愁。这一手是给他看的，是告诉他：你家里我们来去自如。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江屿盯着玻璃里那个老人，“是展示。这一套，跟空镜后来在水族馆用的，是一个路数。先让你知道你逃不掉，再让你‘自愿’。”
玻璃里，冯敬堂还在往下说。还原到最后，他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快得郑岚两次伸手示意他缓一缓。他把那天夜里签字之后的经过补齐了：他签完，阚领导送他到楼下，作陪的两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没了。他一个人走回家的，走到半路下起了雨，他在屋檐下站了二十分钟，站到雨小了才走。到家，他老伴问他怎么淋了雨，他说没事，单位聚餐。然后他把新版报告的誊清稿，亲手放进了第二天要交的公文袋。
“到这儿就空了。”他说，“再往后，就是结案、嘉奖、退休。这一段我记得很清楚，清楚得反而假，顺得像替我排好的。中间有没有别的事，我不知道，那段是空的。”
郑岚看了一眼监测，血压在临界上走。她说冯工，今天到这儿，收住。老人点头，很配合，喝了半杯水，站起来的时候还很稳。大家以为这一场就这么平稳地收了尾。
变故在当晚。
晚上九点十分，病房呼叫铃响。护士进去的时候，冯敬堂的血压飙到了一百九十多，人在床上半昏半醒，两只手在被子上面抓。郑岚从值班室赶过去，一边让护士推药，一边握住他的手。老人抓着她的手不放，抓得很紧，嘴里翻来覆去念一句话，声音含混，但听得清。
“三双鞋……现场有三双鞋……不是我留的，是他们的……三双鞋……”
值班记录本就在床尾。小鹿当时也在，她跟着抄记呓语，笔尖一行一行地走，抄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住，抬起头，声音发紧。
“老师。”她看向门口，江屿是听到消息赶来的，正站在病房门口，“镜面留的那个谜语。水族馆之前，古籍部端点上搜出来的那张字条，‘雨夜里三双鞋，走时只剩一双’。对上了。三双鞋。”
江屿站在门口没动。病房里，推了药的老人慢慢安静下去，手松了，人昏沉睡去。郑岚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，掖好被角，走到门口，把江屿和小鹿叫到走廊上。
“呓语不做证据。”她先泼了半盆冷水，但语气不像否定，“半昏迷的话，是摘除区边缘的东西往外漏。他自己说过那段是空的，空的地方漏出来的，往往是最里面压着的。‘三双鞋不是我留的，是他们的’，这句不是叙述，是辩解。他在梦里还在跟谁解释，说他没有留鞋。”
“他写的报告里，足迹是三组。”江屿说，“三组足迹，三双鞋。可他呓语里说‘不是我留的，是他们的’。报告是他写的，怎么会是他的留的。除非，”
他停住了。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地响。
“除非这句话里的‘留’，不是写报告。”小鹿接得很轻，“是留东西在现场。三双鞋，不是三组脚印。是三双实体留下的鞋。雨夜，三个人到过现场，走的时候，留下了一双——”
“一双，和一个‘坠楼’的人。”江屿替她收了尾，“雨夜里三双鞋，走时只剩一双。谜语说的不是鞋。是人数。三个人进去，一个人出来。第三组足迹踮着走的那个人，拖着东西走的。”
当天夜里，行动组办公室的灯没关。第四页的还原记录、镜面字条的照片、守忆人条目的档案，三份东西并档摆上了长桌。老陈把录音又听了一遍，听完在白板上写下“阚安”两个字，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江屿站在白板前。白板正中，江岚的名字写在那里，边上还留着他自己那行“另一个人，戴着和我一样的表”。他拿起笔，在江岚的名字外围画了一个圈。然后，在圈外，画了两个空位，一个空位标了“四十一码·进出”，另一个空位标了“踮行·拖拽”。
画完，他退后一步。
“三个人到了现场。”他说，“一个死了，两个走了。第四页说他杀，谜语说三双鞋。镜面十年前就把答案递过来了，纸条就压在古籍部那个端点上，等着谁去搜。我们搜到了，捏在手里这么多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把笔搁回笔槽。
“今天才敢接。”
老陈把烟摁灭在缸里，抓起外套：“阚安这条线，天亮我亲自去查。还有那个仿签名的年轻人，”他指了指白板，“这人当年就能进冯工的家。三十年道行的法医，他当面坐着，眼睛不眨。这一路人的岁数对得上。江教授，你说，他现在多大？”
江屿算了一下。十年前坐在饭桌边的“年轻人”，如今应该四十上下。
跟寇彬供出的那个七使里最年轻的代号，空镜，出现在卷宗里的年头，对得上。
“查。”江屿说，“两条腿一起跑。阚安走人事线，那个年轻人走年龄线。天黑之前——”
“天黑之前我要见到东西。”老陈把他的话抢了去，拉开门，风灌进来，“老规矩。”
门关上了。小鹿把并档的三份材料一份一份码进档案盒，码到最后一份的时候，她抽出那张字条的照片又看了一眼，雨夜里三双鞋，走时只剩一双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了今天的日期，塞进盒里，合上了盖。
走廊尽头，病房方向的灯还亮着一格。郑岚守在那边，今晚不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