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之后,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没再出事。老陈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:一,那件案子明天当面讲;二,今晚江屿必须去医院,让郑岚看一眼;三,不看不行。江屿答应了。小鹿把他送回家,在楼下看着他上了楼,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灭掉,她才走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江屿坐在了市三院郑岚的诊室里。
这是他老早前就定下的“记忆卫生”例行咨询。反噬之后主动走进这间诊室,不新鲜;新鲜的是,今天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了桌上。
左边,是那张附页的复印件,哥哥的遗言:四月十四日,如果我没能出来,让阿屿忘了我。忘了,他才安全。
右边,是他自己手写的一页纸,上面列着他记忆里那块空白的范围:四月十四日前后,整整三天。之前的一天他去学校答辩预演,记得清清楚楚;之后的第四天早晨,他在自己公寓的床上醒来,中间七十二个小时,什么都没有。
郑岚把两页纸摆平了,先不说话。她给江屿倒了杯温水,自己也倒了一杯,然后才坐下。
“以前所有人都告诉我,那是创伤性遗忘。”江屿开口,视线盯着自己的手,“包括我自己。我拿教科书的话给自己讲了十年,大脑的自我保护,创伤太重,封存了。我是教这个的,这套话我自己讲得比谁都顺。”
“现在不信了?”
“现在有三个新事实,套不进那套话里。”江屿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我的遗忘有明确的文件边界。四月十四之前的一天,边界笔直,之后那天早晨,边界也笔直。三天,齐齐整整,像按页删除。教科书上的创伤遗忘,边界是糊的,这里丢一块那里丢一块。我的不是。我的边缘直得像裁纸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哥哥的遗言,要求我忘。‘让阿屿忘了我,忘了,他才安全。’这句话昨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地想,想出了一个我一直不敢想的读法:这句话不是描写,是指令。它写的时候,就是准备给人执行的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昨天夜里,老陈的战场记忆能整段‘入住’我。整整一段,二十多年前的旧案,雪、车、枪、人,我全过了一遍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我的大脑根本不缺‘保存’功能。存储在,读取也在。缺的是什么?”他放下手,看着郑岚,“缺的是那一页的访问权限。三天,不是丢了,是上了锁。”
诊室里静了很久。郑岚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那两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,看附页那行钢笔字的时候,目光在“忘了,他才安全”六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下纸,开口了。
“我按技术说话,不按安慰说话。”她说,“按技术讲,你描述的不是自我保护,是一次高质量的覆盖。边界笔直,页码干净,存取分离,这是行活儿。外行的手做不出这种边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覆盖者懂你们家的事。懂到什么程度?懂到把一份遗言,当成了操作指令。江教授,有一个结论我必须说得难听一点,你先深吸一口气。”
江屿吸了一口气。
“有人遵照你哥哥的遗嘱,动了你的脑子。”郑岚说,“遗言是真的,覆盖是真的。可执行遗嘱的那只手,未必心怀善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我昨夜反噬完了,躺在床上,把这一层想通了。还有更冷的一层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哥写‘忘了我,他才安全’,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?”江屿的声音放平了,平得像在课堂上讲一个案例,“他要死了,他知道我会在他死后去查。我一查,就成了饵。组织正愁钓不着活着的线索,弟弟自己送上门。所以他要求我忘,忘了他查过什么、忘了他要去哪儿、忘了那一天。我空了,饵就没了,组织失去了借我钓他的那条线。这是那句话的本意。一份保护令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可这句话落到了组织手里,用法就整个反过来了。”他说,“组织拿到‘让弟弟忘记’,照办。照办之后呢?一个不记得哥哥、不记得那三天、不记得任何线索的弟弟,还有一个好处,他永远,不会去找四月十四日的真相。因为在他自己的认知里,那一天根本不存在。没有日子,就没有追问。他们把我哥的保护令,改成了封口令。同一句话,两家人执行,一家护我,一家锁我。而锁我的那一家,用的还是我哥的字。”
郑岚坐在对面,手上的笔一直没动。她听完了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个推演,成立。”她说,“成立的前提是,你的空白里有值得封的东西。没人会花这种规格的手艺,去锁一片真空。江教授,我问一个直接的问题,那三天里,按时间线,你在哪儿?”
江屿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卷宗里有我。”他说,“四月十四日早晨,我在城西我哥租的那间工作室楼下被巡防找到,坐在马路牙子上,冻了一夜,问什么都是不知道。家属报案记录,我哥失联三十六小时,然后在他工作室的天台发现坠落,就是我后来知道的那处‘现场’。”他抬起眼,“卷宗把我写成受了惊吓的家属。可有一个细节,卷宗里没人对过——我为什么会在那儿。我哥租那间工作室,学校里没人知道地址,我是三天前才第一次知道有这地方的。那天夜里,我为什么去了?谁带我去的?我怎么到的?”
“你想说,”
“我想说,我的空白里,很可能装着我看见的东西。”江屿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不是事后被找到的家属。四月十四日那晚,我可能就在现场附近。我可能上过那栋楼。我可能站在天台上。我可能——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“我可能看见了那三双鞋。”
诊室里静下来。窗外有鸟叫,隔着玻璃,声音很小。
“老陈那件旧案,我夜里打电话问过了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他只承认雪地上有,细节没讲,说当面讲。但光是‘有’,就够对上了。镜面的谜语说‘雨夜里三双鞋,走时只剩一双’。冯工的还原说现场三组足迹。老陈的记忆里,另一个案子,另一个地方,雪地上,也是三双。三个不相干的来源,指向同一个记号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手法。同一双手,在不同年份、不同的案子上,留下的同一个习惯。而我丢的三天,正卡在其中一个案子的正中间。”
郑岚听完了。她把桌上那两页纸挪到一边,抽出一张新的白纸,放在江屿面前。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,把纸笔一起推了过去。
那行字是:还原,还是不还原?
“还原这两个字,在你这里有两层风险,我先摆明。”她说,“第一层,覆盖是带锁的。撬锁会疼,比冯工那种疼,因为你的覆盖是行活儿,做工越好,撬的时候反噬越凶。你昨夜才进过一次老陈的记忆,整段的。你的脑子现在是刚动过手术的状态,再撬,谁也保不齐你撬出来的时候,人还在不在锚上。”
“第二层呢。”
“第二层更冷。”郑岚说,“还原出来的东西,未必是你受得了的。你推演了半天‘我可能看见了’,可你想过没有,如果你那天夜里不只在现场附近,你上过天台,你见过你哥,你见过那三双鞋,然后呢?然后你活着走下来了。空白里锁着的,可能不止是凶手的样子,还可能锁着,那三天里你自己的样子。你敢还原你自己吗?”
江屿看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悬了两秒。
然后落下去。在那行问句下面,写了两个字:
还原。
字写得很稳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抬起头。
“郑医生,你说的两层风险,我都听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层,疼。我有锚。渡绳结是小鹿编的,虎口的位置她掐得比教科书还准,行动组的锚点核查规矩是我立的。我撬锁的时候,边上会有人。第二层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二层才是我今天来的真正原因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从来不是看见凶手。我怕的是,我哥用命换来的那三天,在我脑子里锁了十年,我连疼它一下都不肯。他写‘忘了我,他才安全’,是让我活。可我活了十年,活得像个保管员,守着一间他锁好的屋子,不敢开灯。”他按了按胸口那个贴身内袋的位置,遗言的原件在那里。“我哥要我忘,是为了我活。我记得,才能让他的‘活’有意义。这笔账,我用记得来还。”
郑岚看着他。看了几秒,把那页写了“还原”二字的纸收回来,在右上角签了自己的名,写上日期。
“程序我走。”她说,“比照冯工的标准,三层递进,先程序后结点。但你的还原,我不亲自做主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和你太熟了,熟悉的主刀会给熟悉的人留情面,还原这活儿,不能有情面。”她说,“我把方案写出来,请省里的专家会一次诊,方案定死了,再定日子。另外,”她把纸装进档案袋,“还原之前,你先去做一件事。老陈那件雪地旧案,你今天就去听。别用你的脑子去听,用笔记。他的案子在你的空白外围,先把他外围的砖码齐了,再去撬你自己的墙。外围码得越齐,撬开的时候,碎片越容易对回去。”
“行。”江屿站起来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郑岚也站起来,送到门口,“还原的日子定下之前,你腕上那块表的暗格,别再开了。那把钥匙是‘入座’的手最惦记的东西之一。你哥把家锁在你身上,可钥匙孔露了,家就成了靶子。”
江屿在门口顿了半步。
“晚了一步。”他说,“昨晚小鹿在场,还有老陈,电话里。钥匙的事,至少三个人知道了。都是自己人,可按我哥信里那句话,”他背了出来,“‘您身边的人,每一个都可能是换过的。’”
他推门出去,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郑医生,下一次咨询,把你的记忆锚点也备好。规矩是我立的,我不豁免自己,也不豁免你。”
郑岚站在门口,点了下头。她看着江屿的背影穿过走廊,在拐角消失,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页纸。还原两个字,笔迹很稳。她把档案袋的封口压实,转身回了诊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