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审定在周四上午九点。按照程序,提审前四十八小时,行动组有权调阅被讯问人的羁押健康档案和护理记录。周三下午,老陈带着江屿和小罗去了羁押中心,档案在管教办公室一摞一摞抱出来,占了半张桌子。
半年来的记录干净得反常。
心理评估四份,间隔一个半月一份,结论全是同一行字:情绪稳定,配合治疗,无幻听幻视报告。护理记录里连一次情绪波动都没有,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按时服药,见了看护员还会点头。值班医生在最近一份评估的备注栏里写了句少见的话:“恢复情况超出预期,建议评估转普通羁押。”
小罗看得直点头:“这不挺好,状态稳定,明天问话能省事。”
江屿没说话,把四份评估报告的日期抄在纸上,排成一列。老陈摘了老花镜,捏着眉心看了一会儿那摞纸,只说了两个字:
“装睡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小罗问。
“我是干了三十年刑警的。”老陈把评估报告推回去,“一个‘镜面低语’的受害者,被那个声音遥控了十年的人,进了羁押病房——你们去过那病房没有?房间里的玻璃是磨砂的,水杯是不锈钢哑光的,墙上没有任何反光面,连电视都不装。那是一间没有镜子的屋子。他被拔掉了根,竟然‘好’了?被砍了藤的瓜,藤还在长,只是你们看不见它往哪儿爬。”
江屿接了话:“而且评估的量表是他自己填的。他是精神科医生,十四年临床,这些量表他给病人发过几百份,怎么填出‘正常’,他比发量表的人清楚。”
值班管教姓邝,四十多岁,在羁押中心干了十五年,听了半天没插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:“几位,你们要是觉得记录干净得可疑,往后翻。前面半年是干净,最近两周,不一样了。”
他把最近两周的护理日志单独抽出来,放在最上面。
交接班日志上,接连出现同样的描述。第一份写着:晚二十一时整,被羁押人自行起身,面朝病房北墙站立,站姿笔直,目视墙面,约十分钟后自行回床,全程无语言,未发现自伤风险。第二份、第三份,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,只有日期在变。到第五份,看护员多写了一句自己的观察:“站姿很标准,双手贴裤缝,像站岗。”
“我值过一次夜班,亲眼看过一次。”邝管教说,“九点差两分他就醒了,躺那儿睁着眼等。九点整,分秒不差,起来,站到墙跟前,笔直。十分钟,回床,闭眼。我隔着监控看的,头皮发麻。我们这行什么人没见过,可这种,没见过。”
“你们问过他吗?”江屿问。
“问过。”邝管教翻了翻日志,“看护员第二天问他,夜里站着干什么。他就回了一句,‘到点了。要记录。’再问,不答了。医生问,也不答。只有一次,夜班的小刘多嘴问了一句‘记什么’,他转过头看了小刘几秒钟,说:‘不是我的班。’”
小罗的笔停在半空:“‘不是我的班’?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邝管教摇头,“小刘那天回来就跟我说,这人不是在梦游。梦游的人眼神是散的,他不是,他站在那儿的时候,眼神是‘在岗’的。”
老陈把那几页日志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抬头问:“上周的监控,调得出来吗?面壁那十分钟,声音也录了?”
“录了。”邝管教说,“不但录了,上周开始,事情升级了。他站在墙前会开口说话。一问一答,问的答的都在他一张嘴里。你们要听,我放给你们。”
他把三人带进监控室,调出上周三的夜班录像。画面里病房的灯光调得很暗,周慎行从床上坐起来,下床,走到北墙前站定,双手贴着裤缝。十秒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稳,是那种被驯熟了的汇报腔,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,不快也不慢。他先说的是答句:
“第一万三千零二次,无异常。”
然后停顿。停了大约四秒。屋里没有第二个人,可他微微低了低头,像听完了什么,再开口,又是一个答句:
“雨季前更换。”
再停顿。这一回停得长一点,他抬起眼看着墙面,喉咙动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他快来了。”
停顿。这一次,他等的时间最长,等完了,他自己问出声了,问句的音调都变了,变成另一个人说话的节奏:
“谁?”
然后他答:
“要问四月十四的那个人。”
说完这句,他站满了剩下的几分钟,回床,闭眼。全程两分多钟,监控里除了他,什么都没有。
监控室里没人说话。小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
技术组当天下午把这段音频要走了,逐句转写,还做了声纹分析。傍晚转写件和报告一起送到行动组,结论比录像更瘆人:周慎行每次“问答”之间的停顿处,音频底噪里存在一个极微弱的规律性波动,频率特征接近人声,但强度低于可辨识阈值——技术组的原话是“声纹接近静音底噪,无法确认来源,无法排除人为”。
问的一方无法辨识。答的一方清清楚楚。转写纸的最后一节,是这样排的:
问(无法辨识):“记录编号,第一万三千零二次。”
答(周慎行):“第一万三千零二次,无异常。”
答(周慎行):“他快来了。”
问(周慎行):“谁?”
答(周慎行):“要问四月十四的那个人。”
碰头会上,这张转写纸在桌上传了一圈。传回到江屿手里的时候,屋里还是没人说话。最后是老陈开的口,声音压得很低:
“‘第一万三千零二次’。你们算算这个数。一天记一次,一天一次,一万三千次是三十五年。他是十年前进的安康。可镜面的规矩我们是从辛-07的册子上知道的——记档不是一天一次,是‘有值即记’。这个数不是天,是次。”
“还有那个数没对上。”小罗翻着自己的笔记,“从周慎行开始被‘低语’到被羁押,中间隔着年头。编号如果是顺次的,这个数字说明这条‘线’上记档的,不止他一个,或者不止这一代人。这号码簿比他本人老。”
“病房里没有镜子。”江屿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,“这是最要紧的一条。墙是白的,玻璃是磨砂的,不锈钢是哑光的。没有反射面,镜面进不来。可他照样九点起立,照样汇报,照样一问一答——这说明什么?”
没人接。他自己答了:“说明‘镜面低语’这个说法,从根上就不准。低语从来不靠镜子。镜子是入口,不是通道。通道是别的。病房这半年,通道没断过。干净是干净的,是表演给我们看的:评估量表他填得‘正常’,是在告诉我们‘这人废了,别盯着他’。真正的工作,他每天九点照做,做了半年,只是不出声。到最近两周才出声——是觉得不用藏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藏了。”老陈问。
江屿把转写纸看了三遍,第三遍看完,抬起头,问邝管教:“他说的‘他’,‘要问四月十四的那个人’,这个‘他’字,第一次出现是哪一天?”
邝管教翻了翻自己的记录,翻得很仔细,最后报了一个日期:“十四天前。第一天开始面壁站着的那天,第一句话里就有他。”
江屿在心里掐算日子。十四天前的那个下午,行动组办了重启后的第一件事,调取江岚案原始卷宗全文。目击者栏“周慎行”三个字第一次被打印出来,就在那天下午的四点多钟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台历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然后把日历牌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我算的日子,他开始说‘他’的,是十四天前的晚上九点。”江屿说,“我们调档,是十四天前的下午四点。你们都以为这是‘反应’——我们翻了卷宗,那边知道了,让他说给我们听。顺序错了。”
他点了点台历上那个日期。
“不是我们调档惊动了他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他在我们调档之前半天,就说‘他快来了’。我们没有走漏任何消息。卷宗调阅是批文下达当天下午临时决定的,知情的人只有我们五个,加档案室的侯师傅。可对面在决定之前,就已经知道会有人‘来问四月十四’。”
老陈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动。屋里能听见监控主机的风扇声。
“两个可能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第一,我们里面有耳朵。第二,他们不需要耳朵,因为调档这件事,是他们安排的。批文三天就下,签批的是十年前签‘同意意外’的齐怀远。如果重启本身,就是递到我们手里的一根线头,那周慎行这半年的‘装睡’,这两周的‘开口’,全是一台提前架好的机器,只等一个日子,开始播报。”
“播报给谁听?”小罗问,“他一个人在屋里说话,说给谁听?”
“说给我们听。”江屿把转写纸折起来,收进证物夹,“‘要问四月十四的那个人快来了’,这不是汇报,这是预告。是有人隔着这间没有镜子的病房,隔着我们看不见的通道,用周慎行的嘴告诉我们:我看得见你们。你们明天的提审,我提前十四天就写好了开场白。”
老陈站起来,抓了外套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对邝管教交代:
“明天的提审,照常。一间屋子三个人,我一个不换。但今晚起,他的病房加一路监控,声音二十四小时录,不许断。他每天九点说的每一个字,都要落到纸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查一下那间病房的墙。北墙,他面朝的那面。里外都要查。空心的、夹层的、埋线的,墙里有什么,我要知道。”
邝管教应了,拿起电话去安排。
江屿最后一个走出监控室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人走过去,一段一段地亮。他走到楼梯口,手机震了一下,是郑岚发来的,只有一句话:
“沈知遥的清醒窗口今天到了三十分钟。他说的第一句话是,‘别让姓周的,等太久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