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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9章 四月十四的前夜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030字 2026-09-24 20:26:34

提审安排在周四上午九点半,比原定晚了一个钟头。晚的这半个钟头,是江屿要求的。他九点整守在监控室,看完了周慎行那一晚的“汇报”,站姿笔直,双手贴裤缝,第一句是“第一万三千零一十四次,无异常”,最后一句,说给空屋子听:“他到了。”

九点十分,人回床,闭眼。九点半,提审开始。

提审室是提前一天布置过的。按规定,屋里撤掉了所有反光物,玻璃换磨砂的,桌上的不锈钢水杯换成磨砂塑料的,墙角那块信号反射板拆了,连讯问人胸牌上的金属夹都换成了塑料别针。江屿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几秒,自己把腕表摘下来,交给了门口的看护员。

周慎行由两名看护带进来。他五十四岁,头发白了大半,羁押半年瘦了一圈,白大褂换成了灰色的羁押服。他的步态很平稳,进门以后没有立刻落座,先站在原地,把四面墙扫了一圈,从墙角扫到墙角,又低头看了看桌面,看了看自己的水杯。确认干净了,他才拉开椅子坐下,坐姿端正,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
“周慎行,我们是市局行动组。”老陈坐在主位,例行念了权利告知,念完问他,“清楚了吗?”

“清楚。”周慎行答得很顺。答完了,他的视线越过老陈,落在旁边座位上的江屿脸上,停住。

“你就是那个‘要问四月十四的人’。”他说,“比他们说的,早来了三天。”

江屿不动声色:“他们是谁?”

周慎行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一只手,在耳边比了个贴耳的动作,手很稳。“他们说,你们查到卷宗了。查到我那一页。”他把手放回膝盖,“他们说这话的时候,你们还没递申请。”

“他们还说了什么。”

“说了你。”周慎行看着他,“说你姓江。说你哥约的人在墙里面。说你要来了,让我把话说好。”

“说好——是什么标准?”

周慎行忽然往前倾身。整个人的上半身压过桌面,声音一下子降到很低,低到监控的收音都往下沉了一格:“江教授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这件事我汇报了十年,第4300多次,他们从来不许我详述。每一次到这一段,指令都是‘略’。今天你坐在这儿,你问了——今天,我详述。”

他坐回去一点,两只手重新放平,像门诊接诊前整理桌面的人。

“十年前,四月十四,夜里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在安康值班。是他们让我改的班,对外说休假。他们让我去海棠的墙外,待着,‘做记录’。我去了。我站在墙外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,站了两个钟头。江岚约的是里面一位知情人,碰头的地方在疗养院老住院楼的一层。我远远看见他进的门。”

“几点。”老陈问。

“九点四十前后。他有把伞,收了伞进门的。”

“你看见的,只有他?”

周慎行摇头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“他进去之前,先有两个人进去了。一前一后,隔着一段路。头一个穿雨衣,个子很高,进门前在台阶上站了半分钟,像在等人。第二个跟在后面隔了四五十米,走得很慢。这第二个……”周慎行停住了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眉心的皱纹挤起来,“另一个,我到现在都想不起脸。江教授,你听清楚我的话,不是忘了。是想一次,就被擦掉一次。每次我往那张脸上想,脑子里就嗡一下,白一片,再回过神,前头想的全没了。十年,我试过在纸上画,试过对着人描述,试过在心里默背——全留不住。只留得住一个印象:那个人走路,右肩比左肩低。”

江屿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。他记下“右肩低”三个字,然后问:“江岚进去之后呢。”

“进去之后,我在站牌底下等。大约二十分钟,侧门开了。先出来的是那个高个子,换了衣服,没穿雨衣了。跟着侧门里抬出来一样东西,两个人抬的,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货车。”周慎行的声音更慢了,“我离得太远,雨太大,没看清抬的是什么。大小像一件卷起来的地毯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周慎行抬起头。他在这张桌子上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江屿的眼睛,看了很久,说,“第二天,笔录。我签的目击证词,你们查到的那一句,‘他自己跳的’。”

屋里静着。老陈的手按在桌面上没动。

“江教授,我是精神科医生。”周慎行说,“我做了十四年临床。‘坠落’和‘搬运’,我分得清。一个人自己从楼上下来,和一个人被卷起来抬上车,我在二十米外都分得清。可我签的是那句话。不是我看见的。是那晚回家以后,它第一次跟我说话,一字一字教我写的。教完了它说:‘照实说,你活不过三天。’我信了。我签了。”

郑岚坐在记录席上,一直低头在记。记到这里,她忽然停了笔,抬起头:“周医生,你说‘它’教你的时候,它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字眼?任何字眼。一个词,一个称呼,都行。”

周慎行沉默了。

这个沉默拖得很长。他低着头,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收拢,收成两个拳,又慢慢松开。屋里没人催。提审室的空调风声在这段沉默里显得很大,出风口一格一格地响。

很久之后,他开口,说了三个字:

“三双鞋。”

风声还在响。

“它说,”周慎行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背一条背了十年的医嘱,“‘记住三双鞋,其余全忘掉。’那晚它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。头一个进门的穿雨衣的高个子,第二个右肩低的——他们的鞋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高个子穿的是一双深色的胶靴,靴筒上溅了泥点,右脚外侧磨损。右肩低的那个人,穿的是一双旧皮鞋,鞋头圆,走路不抬脚。还有第三双……第三双在江岚脚上。他进门前收伞,在台阶上磕了两下水,我看见了,一双白色的运动鞋,鞋帮是干净的。”

他一样一样说完,抬眼看着江屿。

“十年了,别的全在糊,人名在糊,日期在糊,连我自己的病历都在糊。就这三双鞋,越记越清。它让我记住的,我一直记着。它让我忘掉的,我今天,当着你们,捡回来一片。”

玻璃外,观察间里,老陈慢慢捏紧了拳头。可他在屋里坐着的这个老陈没动,只是把笔录纸往前推了半寸:“周慎行,你刚才说的这些,愿意落在笔录上签字吗?”

“愿意。”周慎行说,“我就是等这个。四千三百多次,我汇报了四千三百多次‘无异常’,等的就是有一天,能汇报一次‘有异常’。”

江屿在笔录末尾添了一行问题,最后一个:“你说‘他们’告诉你,我要来了。这个‘他们’,最后一次跟你说话,是什么时候?”

周慎行答得很快,像早备好了:

“今天早上。九点十分。就一句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它说:‘提审的时候,别提塔。’”

周慎行说完,看看老陈,又看看江屿,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:“可它没说不许我问。我只问一句,江教授,塔尖上现在坐着的那位,你们,查到第几层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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