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审从九点半一直进行到下午一点。
三个小时里,周慎行的交代详尽得可怕。他讲安康老楼的布局,哪一层的病房在晚上十点后锁门,哪一部电梯的声音传到三层就听不见;讲镜面低语最初找到他的那个雨夜,他给一个病人做完访谈,洗手的时候水槽上方那面镜子里,自己的嘴动了,说出的却不是他要说的话。他讲那晚海棠墙外两个钟头的每一个节点——九点十七分高个子到台阶,九点二十三分右肩低的人从另一头进巷,九点四十一分江岚收伞进门,十点过六分侧门开,十点十二分货车的引擎响,小雨转大雨的时刻,他手表上的每一格。
中途休息了两次,他喝了两次水,去了洗手间。回来坐下,接着说,衔接的地方不用提示。
观察间里,程蔓看了一个钟头,退出来在走廊上给郑岚递了张条子。郑岚看完,传给江屿。条子上是程蔓的字:这人像是把十年的话压在一个抽屉里,今天抽屉开了。
郑岚在记录纸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判断,休息的时候拿给江屿看:“时间轴经得起对账。江岚进门的时间,和访客登记对得上;下雨转大雨的时刻,我查了气象记录,十点前后,对得上。这不是幻述。他在真记忆和‘汇报义务’之间切换自如——被教的话和亲眼看的,他自己分得清,语速不一样,用词不一样。亲眼看的那些,他讲得磕巴,会回头修正,会说‘不对,先是我听见水声’。被教的那些,一句是一句,像念的。十年来他不是不会说真话,是不敢只说真话。今天他敢了。”
“为什么今天敢。”江屿问。
“因为有人告诉他,你来了。”郑岚说,“他等这句‘你来了’,等了十年。”
下午一点,最后一个问题。江屿问得很慢,每个字都是放下去的,不是问出来的。
“穿雨衣的高个子,和那个想不起脸的人——如果再见到,你认得出吗?”
“雨衣那个,认得出。”周慎行答得很快,“他进门前在台阶上站了半分钟,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。这个动作我记得。人走路的样子会变,脸会变,可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鞋的样子,变不了。再见到,我先看他的脚。”
“想不起脸的那个呢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周慎行开口,然后停住了。
停顿拖了三秒,五秒,十秒。他的眼睛还看着江屿,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往回缩,像退潮。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,抬到一半,悬住了。
然后他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恐惧。屋里所有人都见过恐惧,恐惧是往里收的。这个不是,这个是松开,是十根绷了十年的弦同时卸了力,一种近乎“接线完成”的平静。他缓缓转过头,不再看江屿,也不看老陈,面朝他身后那面空白的墙。涂了哑光漆的、没有一处反光的墙。他的脊背挺直,双手贴着裤缝,坐成了每天晚上九点整的那个姿势。
提审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看护员先动,手往对讲机上摸。郑岚从座位上半站起来,手已经按上了口袋里的镇静剂,江屿抬手,拦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让他转述。”
郑岚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看那面墙,又看了看江屿,慢慢坐了回去。她的笔悬在纸上,落下去,写下时间和“转入转述状态”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响声。周慎行面对着墙,坐得笔直。十几秒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从墙的方向传回来,又轻,又稳,一字一顿。那不是他的语气,他自己的话会磕巴、会回头修正,这个不会。这个像誊写。
“他来了。”
停顿。四秒。
“镜子里那位说,”
周慎行的头转了回来,正对江屿。他的眼珠里映着提审室惨白的顶灯,两点很小的光。
“你要来问四月十四日。”
老陈在主位上坐着没动,手按着桌面。小罗的笔停在纸上,不敢落。周慎行接着说,这一次的语气变了,变回了他自己的,一个带话的人的语气,平白,甚至有礼:
“他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江屿坐着没动。他等了三秒,只说了一个字:“讲。”
周慎行一字一字地念。念得很慢,像在誊一封十年前就写好、压在抽屉最底下的信:
“四月十四日那天,你在场。你看见的,比你知道的多。想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,先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在核对原文。然后念完了最后一句:
“你哥哥的手表,怎么会在录像里?”
江屿的呼吸停了。
停了一拍,又一拍。
那块表。他哥走之前,兄弟俩一人一块,同款,同一年买的。哥哥那块的下落,十年来没有任何人提过,卷宗里没有,遗物清单里没有,程蔓不知道,郑岚不知道,连小鹿都只知道他自己腕上那一块。这不是卷宗里的信息,不是档案链上的一环,不是任何外勤能查到的东西。这东西只在一个地方存在过:两兄弟自己中间。
而对面的人,用它当钥匙,捅进了这道锁。
走廊上,隔着玻璃门旁听的小鹿,手里的记录本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手抖了一下,没捡起来,第二次才捡起来。玻璃门内,郑岚的笔尖戳穿了记录纸,在纸下垫的桌面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周慎行念完了,整个人松下来,靠回椅背,两只手放回膝盖,像一台播完报的机器回了待机。他看着江屿,忽然用回自己的语气,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江教授,他的话带到了。我自己的话,也带一句——他跟我说这块表的时候,我数了,他只提了‘表’,没提‘暗格’。要么他不知道有暗格,要么,他想让你以为他不知道。”
老陈缓缓开口,声音哑的:“周慎行,带话的这位,现在还在线上吗?”
周慎行偏头听了听,像听一个很远的声音,然后摇头:“断了。每次带完话就断。陈队长,下一句,要等下一次九点。”
“那就等下一次九点。”老陈站起来,合上笔录,“周慎行,今天这份笔录,你签完字,我亲自锁。你这十年报的四千三百次‘无异常’,从今天起改报‘有异常’。改到结案为止。”
周慎行拿起笔,在笔录末页签了名。三个字,工整得近乎刻板。签完,他把笔搁下,抬头对看护员说:“带我回去吧。九点前,我睡一会儿。”
人被带出去了。提审室里剩下行动组的几个,谁都没先说话。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,玻璃上开始挂水珠,一颗,两颗,然后连成了线。海城落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。
江屿坐在原位,还没动。他抬起左手腕,看了一眼自己的表。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半晌,他把手腕放下来,对郑岚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平:
“郑医生,还原方案,别等省里会诊排期了。明天一早,我去你那儿——我们重新定日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