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262章 四月十四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56字 2026-09-24 20:26:34

从羁押中心出来的时候,雨还没停。江屿没打车,沿着街走了两站地,走到行动组楼下,肩膀全湿了。小鹿在楼道口等他,手里拎着伞,看他这样,把伞收了,没问案子,只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,陪他站在屋檐底下。

“老师。”过了很久她小声开口。

江屿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很久,玻璃上淌着水,他看着外面,一动没动。小鹿站在几步外,不敢出声。最后是他先说的,声音平得反常:

“小鹿,你说说,十年前,四月十四那天晚上,我们在哪儿?”

小鹿一愣。她那年十二岁,上初一,十年前的事她记得的有,家里搬了房子,暑假去了外婆家,别的就零碎了。四月十四那天晚上她在哪儿,她答不上来。她老实摇头:“老师,我不知道。”

江屿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是自嘲的那一种。“你看。我拿这个问题去问一个十二岁的孩子。其实我问的不是你。”他说,“我问了我自己。因为周慎行问了我一个问题,我发现自己答不上来——他说那晚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少年,从头看到尾,第二天把那一晚忘了。我回来这一路,翻我自己脑子里的那一晚,翻不出来。小鹿,我翻不出我自己十年前的四月十四。”

“老师,那都十年了……”小鹿说了一半,自己停了。因为她想起老师课上讲过的东西。十年的事记不真,是常人。可江老师不是常人,他是干这一行的,他自己的时间线,从来是他最稳的一块地基。她听程蔓姐说过,江老师能背出自己近十年每一天的授课日程。可他现在站在雨窗前,说“翻不出来”。

“上楼。”江屿把外套上的水拧了拧,“调记录。我的记忆靠不住,就靠纸。”

办公室里,江屿摊开自己十年前的时间线。四月十四是周四。他记得的版本是:那晚他在大学实验室熬夜,赶一个眼动实验的项目,凌晨两点多回的宿舍,第二天睡到中午,下午接到家里电话。

这个版本在他脑子里放了十年,严丝合缝,从来没漏过。

“小方。”江屿把技术组的小方叫过来,交代得一句是一句,“调我十年前的记录。四月十四当天到次日中午。学校门禁、实验室机房刷卡、宿舍门禁、公交卡、银行卡、手机基站,全要。我的授权书在这儿,签好了。”

小方调了一个多钟头。数据是旧的,系统换过两代,他从档案服务器里一段一段往外扒。扒完,打印成一张长表,放在江屿面前。

小鹿凑过去看。表格从四月十四早上六点开始,一直排到四月十五中午。上午的记录是满的:七点四十二宿舍门禁刷卡,八点十几食堂消费一笔,上午两笔机房刷卡,中午食堂一笔,下午三点一笔机房,傍晚六点零四食堂晚饭一笔。晚上,七点五十一,实验室门禁刷卡进入。

然后,晚上十一点零七分,实验室门禁,刷卡离开。

再往下,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四分宿舍门禁刷卡进入,中间是七个多小时,一笔记录都没有。

没有宿舍晚归登记。没有出租车记录,那年网约车还没起来,出租车没有实名。没有公交卡。没有银行卡。手机基站的信令记录那一夜是空的,他的手机从十一点零七分起就关了机,或者没信号,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多才重新联网。

“七个小时。”江屿盯着那张表,指节抵着桌沿,发白。“我记得我在熬夜。我记得凌晨回了宿舍,记得走廊的声控灯,记得同屋打呼噜。可你们看,我的记忆里,凌晨回宿舍,外面下没下雨?”

小鹿愣住。她顺着这个问题想自己昨天、前天的事,想得起来,雨不雨都有印象。可老师的脸告诉她,他自己没有。

“没有。”江屿替她答了,“走廊灯我记得,呼噜我记得,‘回宿舍’我记得。雨,没有。实验台上有什么仪器,那晚做了几组数据,同屋是谁,他说过什么,全没有。小鹿,一段真实的熬夜记忆,是长细节的。这一段不长。它有画面,有情绪,累了,困了,松了口气,唯独没有细节。它是一块布景。布景是搭出来的,搭来填一个洞的。”

他闭上眼,坐了很久。再睁眼的时候,他把哥哥的笔记本从证物柜里调了出来,翻到扉页,那句陌生的留言对着灯看了很久,“你哥哥也翻到了这一页,他看完了,然后他‘忘了’”。他合上本子,抬头问老陈什么时候回来。老陈在里间听报告,半个钟头后回来,小方把记录表递了过去。

老陈看表的时间比谁都长。看完他把表放下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,脸色铁青。

“十一年零七小时。”他说,“小方,你算算,从实验室刷卡出来,到海棠侧门抬人上车,中间差多久。”

小方对着周慎行的证词算:“侧门第三次开是十点十二分。不对,那是头一天的记录,周慎行说的是江岚进门后二十分钟,抬东西出来是十点前后——等等,那江岚九点四十进门,十点过抬出来,可江老师刷卡离校是十一点零七……”他自己卡住了,挠头,“陈队,时间对不上。周慎行看见抬人的时候,江屿还在实验室。”

“不。”江屿在旁边开口,声音很低,“对不上的是我的卡,不是周慎行。周慎行那晚的记录在脑子里,精确到分,气象对得上,登记对得上。我的记录在系统里,就一笔:十一点零七出门。出门之后到第二天十点,我在哪,系统说不知道。你们看那晚的雨,雨是入夜开始下的,下到后半夜。我记得的‘走廊声控灯’‘同屋呼噜’,全是干的事,干的屋子里的事。如果我是后半夜才回的宿舍,我浑身是水,同屋会惊醒,会问我,我会换衣服,那些我一件都不记得。因为我记得的那一段是搭的。真实的我在哪儿?”

“在海棠外的雨里。”老陈说。他没把话说成疑问句。
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小鹿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角。

“如果周慎行没疯,”老陈一字一字说,“那晚海棠外站着的就是你。他们抬走你哥的时候,你站在雨里,看着。十一点零七你刷了卡出来,小方,从那个实验室走到海棠老楼,走路多久?”

“一个半钟头,坐公交绕,四十多分钟。”小方报完,又自己停住了,“可抬人是十点过就完了……陈队,除非他不是十一点零七才去的。除非刷卡那一笔,”

“除非那笔卡不是我自己刷的。”江屿接过去,“或者刷了卡,人没走。七个小时的洞,两头的缝都可能是假的。陈队,别在时间线上追我了,我现在不追它。我要追的是这个——”

他摊开自己的右手,掌心一道旧疤,两公分长,斜着。这是他“记得”的来历:大学打球,抢板,指甲划的。他“记得”那场球,“记得”疼。可行动组早前替他做过人身档案梳理,小方翻出过他的体侧记录:那两年他选修的是理论课,没报过任何球类班,校医院那两年的外伤记录里,也没有他的挂号。

“这疤不知道哪来的。”江屿说,“我记得的来历是假的。这十年,像一间被人重新装修过的屋子,家具都在,位置全错了。我每挪一件,就听见一件响。还有一样东西,你们没见过,”

他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页复印件,是哥哥那本笔记的扉页,压在“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”那一页前面,一行不属于哥哥笔迹的陌生字迹:

“你哥哥也翻到了这一页,他看完了,然后他‘忘了’。”

老陈凑过来看了那行字,看的时间很长。

“这句话我带在身上很久了。”江屿说,“我一直把它当成写给我哥的,提醒他,警告他。今天我才想明白另一层,它不只是在说我哥。‘忘了’是他们的动词。我哥‘忘了’。周慎行被教着‘忘了’那个人的脸。我,忘了四月十四的下半夜。这行字的落笔,十有八九也是同一只手。陈队,我哥的案子里我查了这么久,今天我得把话挑明。我要查的不只是我哥怎么死的。是‘我’。四月十四日的江屿,那七个钟头去了哪儿,看见了什么,然后被谁,改成了什么样。”

老陈没接话。他看着江屿看了很久,最后开口,说的却是另一件事:“郑岚那边,你哥的还原方案,你觉得还要按原计划推进吗?”

“推。”江屿说,“而且要加一项。郑岚的方案是恢复我哥的记忆。我的这一段,得反过来,先找它落过笔的地方。它改过周慎行,改过我,笔迹总会留。小方,那晚前后,海城所有能落到纸上的东西,再拉一遍。环卫的路面作业记录、那个片区路灯的报修工单,雨夜有路灯坏了没修,工单上会有地址。我要那晚那条路,每一盏灯的台账。”

小方应了一声,坐回机器前。小鹿给江屿端来一杯热水,杯子放下的时候,她看见老师摊开的手掌,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白。

“老师。”她忽然说,“周医生说,那少年蹲下去过一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,是‘想起了什么,又眼睁睁看着它沉下去’。”小鹿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是您,那个疤,会不会就是那一晚的?沉下去之前,抓住的最后一样东西。”

江屿看着那道疤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把手收拢,端起了水杯。

“查灯。”他对小方说,“从海棠到学校,沿路每一盏。疤的事,等灯的台账出来,我自己去对。”

作者感言

草上飞

草上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