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还原定在四十八小时以后。这是郑岚拍板的:周慎行的脑子要休整,江屿的心率也要休整。她把两人的复查预约单都开好了,一张都不许改。
变故出在第二天夜里。
凌晨两点,羁押中心的值班记录上多出一行签名。签名登记在“夜间巡护”一栏里,字迹工整,落款一个“崔”字。邝管教早晨交班时翻到这一行就停住了,因为羁押中心的夜班巡护一共四个人,姓崔的只有一个,而姓崔的巡护当晚休假,人在家里,调休单是三天前就批下来的。
有人替他签了到。
监控立刻被调了出来。凌晨一点五十一分,一个穿护工服的男人推着送药车进了病区走廊。车推得很稳,走的也是熟手的路线,不走正门通道,改走污物电梯,进病区的时间刚好卡在夜班换巡的间隙里。他在周慎行病房门口停了下来,隔着观察窗往里看,一站就是四分钟。
江屿赶到监控室,把这四分钟来回看了三遍。那个“护工”全程没有进病房,只是站在窗外,右手一直插在护工服的口袋里,左手搭在送药车的车沿上,头微微偏着,像在听什么,又像在等一个回复。
“四分钟,站在窗外。”江屿盯着屏幕说,“中阶覆盖的给药窗口,平均三到六分钟。他不是在等周慎行开口,他是在等确认,确认屋里那条线还在不在。提审之后,周慎行脑里的线断了。断线六个小时以上,就是他们判断‘样本污染’的标准。这个人夜里过来,是收线的。收不走,就就地剪断。”
好在老陈早有布置。提审结束后的第二天,他就跟邝管教做了一次掉包:病房里躺着的是从监管医院借来的一名体貌相仿的在押人员,由两名便衣守着;真正的周慎行,前一夜已经用救护车秘密转去了三院的隔离病区,病历和床位号只有五个人知道。老陈管这一套叫“给耗子留个空笼子”。
行动组连夜合围上去。凌晨三点,那个“护工”从病区走廊退回污物通道,推开通道尽头的窗户,一条腿刚跨出去,蹲在窗外守了两个钟头的警员小李一把将他整个人拽了下来,压在地上。人很瘦,挣了两下就不挣了。护工服口袋里那只右手被拧到背后才抽出来,手里攥着一支无标识的注射器,针帽还封着,没有使用过。
搜身搜出两样东西。注射器之外,胸口内袋里还叠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。
纸条打开,上面没有指令,没有代号,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笔画压得很轻:
“样本若有波动,观察续本移交。”
人被带到讯问室之后就不说话了。身份不交代,来路不交代,问什么都是那一句:“我叫崔,巡护。”问他签到的字,他承认字是他签的;再问他为什么替休假的人签班,他就不答了。小李跟他耗了一个钟头,一无所获。
破绽最后出在纸条上。小方按程序把纸条装进证物袋,当着他的面封口。封口贴压下去的那一下,那人的视线跟着贴纸走,从袋子这一头跟到那一头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小方抬眼看他,他又把视线收回去,低头看自己的鞋尖。
“这张字条不是写给你看的。”小方把证物袋在桌上转了半圈,让那行字对着他,“‘样本若有波动,观察续本移交’,这句话是写给上面的人看的回执,你只是个跑腿的。可你知道‘观察续本’是个什么东西,不然你刚才不会一直盯着封口。怕丢,对吧?东西丢了,你回去交不了账。”
那人抿着嘴,还是不说话,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,蜷得比刚才紧。
技术组的检验在下午出了结果。小方把报告拍在碰头会的桌上:纸纤维里验出的墨水,碳谱和十年前海棠疗养院一批内部档案的用墨是同一批次。那批档案在辛-07的册子里登记过,编号打头是“康档”。一张十年前配制的墨,写了一张昨夜才递进病房的纸条。
“墨是老墨,纸是新纸,字是昨天的字。”小方总结道,“写字的人手里存着海棠那套东西。不是仿制的,是同一批货一直在用,用了十年,管够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有一个从没断过的据点,那批墨从十年前存到今天。”
而真正让江屿脊背发凉的,是纸条上那四个字本身。
“观察续本。”他把纸条的复印件捏在手里,念了一遍,“陈队,‘样本’,是活人的说法。档案叫档案,编号叫编号,‘样本’不是。样本是要定期观测、记录、留档的东西。周慎行是他们的记录员,十年来每晚九点汇报‘无异常’,汇报编号是第一万三千多次。从十年前起算,一天只报一次,是报不满一万三千次的。”
老陈走到白板前面算。算完,笔停在了半空:“得一天报两三次才够,或者,不止一个样本在报。”
“对。周慎行报的那一份,可能只是好几个人里的一份。”江屿说,“‘续本’两个字更说明问题:有‘续’,就有‘前本’。前本记的是谁?”
老陈盯着白板看了半天,转过身来,声音沉了下去:“他们管你哥叫什么?卷宗里是一个编号,当‘人’养着。管你叫什么?纸条上写着,‘样本’。江屿,你哥被他们当‘人’编号养着,你被他们当‘样本’记着账?”
没有人接话。这个问句不需要答案,答案就印在纸条上。
程蔓是晚上九点到的。她为这件事跑了一整天的接头渠道,进门的时候外套都没脱,脸色很坏。她把一张手抄的纸放在桌上,说这是组织内部近期通讯里截到的一小段,渠道那边拼了三次才拼全。
“江屿在组织内部的代号,是‘标本·屿’。”她说,“备注栏里只有八个字——”
她念了下去,念到一半,声音自己往下掉了:
“血脉未熟,持续观察,暂缓处置。”
念完,屋里静着。程蔓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,手指有点抖:“江屿,你听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没有。他们没杀你,不是因为漏掉了你。四月十四那晚,侧门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从头看到尾的目击少年,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人。他们留着这个目击者留了整整十年,是因为你要活着。活着,对他们有用。”
江屿把那张纸接过去,看了很久。
“暂缓处置。”他说,“‘暂缓’的意思,是有一个‘到点处置’的日子。他们没有写日子,写的是‘血脉未熟’。熟,什么时候算熟?”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笔在“观察续本”四个字下面开始列。列的是十年:
零八年,他第一次申请转心理学系,档案批得反常地顺利。一三年,他第一次独立完成记忆引导,那次之后不到一个月,他原来的导师突然调离了。一六年,水族馆的案子,他第一次公开接触镜面案,而在那之前的半年,他“恰好”生了一场持续一个月的低烧,烧退之后,能力觉醒。一八年,他追海棠追到扩建批文那一步,线断了,断在批文经办人的一场车祸上。前年,他第二次申请进入侧门勘查,出发前一天,母亲摔了,他回了老家七天,等他回来,勘查现场已经“清整完毕”。
笔尖在白板上一行一行往下走。写到最底下,他停住了。
“每一根线断的时点,都卡在我能力往前走一步的关口上。”他转过身,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,“十年了,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差,以为他们在躲我。现在这八个字往这儿一放,全对上了。不是躲,是掐点。我追得太快了,就剪一根线,让我慢下来;我该长一截了,就放开一段路,让我自己走过去。连我能力觉醒的时间,都像有人拿着秒表在旁边等着。”
他把笔搁下,声音低哑下来:
“他们不是在躲我。他们在等我——等我长熟。我这十年的每一步,不是我在查案。是他们批下来的。我是我哥的案子最大的物证,养了十年,养在这间屋里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最后是老陈开的口,嗓音哑的:“四十八小时后的还原,照做。多一个目标——‘续本’记了你十年,前本很可能记的就是你哥。他们把两代人记在同一套账本上。这本账在哪儿,‘移交’是移交给谁,得从这个跑腿的嘴里撬出来。”
江屿点了点头。他把那张写着八个字的纸折起来,和周慎行的观察记录复印件夹进了同一个笔记本。合上之前,他又看了“血脉未熟”四个字一眼,然后把本子合上了。
笔记本的封皮里,夹着他哥那本笔记扉页的复印件。隔着封皮,“你哥哥也翻到了这一页”这一行字,正好压在“标本·屿”那页抄录的上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