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,技术组的灯还亮着。
小方坐在主位,面前三块屏幕。左边跑解密进度,右边挂着海棠旧服务器的离线镜像,中间那块黑着。江屿和老陈进门的时候,他正把一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,闻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。
“先坐下。”小方指了指椅子,“这事儿得从头讲。续本第一页写着‘配合录音已归档’,我盯着‘归档’俩字想了一晚上。纸册归档案库,录音归哪儿?海棠一六年报废的那台老服务器,报废前做过整体镜像,封存在档案库地下二层,八年没人碰。我今晚十点把它调出来,挂上了。”
“谁能批你调?”老陈问。
“我走的特批,您昨天签的那份‘涉及镜面案物证可调阅历史封存数据’。”小方说,“签的时候您可能没细看适用范围。”
“我签的东西我认。”老陈坐下,“讲进度。”
“镜像里六千一百多个加密文件。密钥三层,前两层是通用格式,半个小时破了。第三层是单人密钥,我按续本封皮上的编号规律,先试了‘屿’,打不开。又试了‘岚’,打不开。”小方说到这儿自己卡了一下,“等等……编号规律不对。纸册的编号是‘续本·屿’,那录音是更早的东西,编号体系应该不一样。我倒回去翻第一册封底,封底有一行铅笔小字,写的是目录前缀。按那个前缀拼,第十一次,开了。”
中间那块屏幕亮了,弹出一个文件列表。十四个文件,十三个是纯文本,最小的一个几KB。最底下那个,是音频。
文件名挂在屏幕上:
屿·术前留证·0414
“时长四十七秒。”小方说,“你们注意一件事。他们所有的记录,十年,一万多页,全是手写纸册。唯独这一条,存的是声音。手写的东西是给自己看的,录音——是留着放的。留着在某个时候,放给某个人听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老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。小鹿站在门口,进来了一半,没再往里走,手扒着门框。
小方把鼠标推到一边,看了江屿一眼:“放吗?”
“放。”江屿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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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方按了播放。
前十一秒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哥哥的二十岁的人。呼吸后面有雨,雨不大,打在什么东西上,嗒,嗒,隔几秒一下,像打在铁皮上。
第十四秒,人开口了。
“我叫江屿。四月十四日。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。”
那声音年轻得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。尾音比现在干净,比现在亮,语速快半拍,但每个字咬得一样重,落点一样准。同一种说话的习惯,长在一副更年轻的嗓子上。
停顿很长,六秒多。雨还在背景里下。呼吸乱了,一下比一下浅。然后那声音再开口,哑了:
“如果有一天我忘了——请把哥哥还给我。”
四十七秒整,断了。不是声音渐弱,是被切掉的,一刀下去。
技术组里没人说话。三块屏幕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。小方的手搭在键盘上,一个键没敢碰。老陈低着头,两只手扣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门口的小鹿先出的声,不是话,是吸鼻子的声,吸了两下没忍住,抬手捂住了嘴,肩膀塌下去。
江屿坐在椅子上,坐得很直。右手放在桌沿上,掌心朝下。他的指尖压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,压得很用力,指腹白了。他没看屏幕。
“老师。”小鹿在门口哑着嗓子叫他。叫了一声,后面的话没接上来。
江屿抬了一下手,没让她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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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放一遍。”老陈开口,嗓子是哑的,“对,就这么听。头一遍听人,第二遍听事。小方,放。”
第二遍放到一半,小方按了暂停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把右边屏幕调出来,两条旧的声纹图,“你们看这个。上头这条,是当年海棠那通深夜求救录音里的第二声纹,就是那通电话里,除了求救人之外,还出现过的第二个人的声音。底下这条,是镜中人从前传给我们的那段,配的话是‘你的声音是十年前你亲口给我的’。这两段我以前比过,同一个人。但我一直没有样本,没法确认这人是谁。”
他把四十七秒拖进来。三条声纹并排铺开,跑比对。
进度条走了四十来秒。结果弹出来,小方自己先愣了两秒,伸手把结果往大了调,又调回去,又调大。
“三条,重合。同源误差,零。”他说,“当年求救电话里那第二个开口的人,镜中人手里那段‘亲口给我的’声音,还有这四十七秒,是同一个人。都是十年前的江屿。都是四月十四之后的那一夜。”
“慢着。”老陈直起身子,“求救电话那晚,江屿在现场?还开了口?那一晚他到底打没打那个电话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方摇头,“电话是求救,录音是留证,两码事。现在能定的只有一点:那一夜,至少有两个场合,江屿的声音被留下了。一个被人当作把柄拿了十年,一个被他自己的档案归了档。”
江屿转过头看屏幕。三条波纹并排挂着,几乎是一条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待机黑了一下,被小方敲醒。
“小方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平的,“问个技术问题。这四十七秒里,我的声音有没有被处理过?胁迫环境下的、药物状态下的、被诱导出来的音频,验得出手段吗?”
小方摇头:“四十七秒太短,样本量不够,手段验不出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但有一样东西,验不出来,听得出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语速和气息。”小方把波形放大,指着一段,“‘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’这句,语速折算每分钟一百四十字左右,和您现在讲课几乎一样。呼吸间隔四秒一次,规整。被摁着说话的人,气息是顶着的,间隔乱。崩溃状态下的人,语速会掉到八十字以下,字和字黏着。这一段,两条都不占。”
“冷静地报身份。”江屿看着那段波纹,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冷静地承认目击。冷静地,请他们把哥哥还给我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“有两种读法。”他说,“第一种,枪口底下,念留证是他们的口供格式,‘请把哥哥还给我’是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句真话。第二种,”他停了很久,“第二种,是我自己求的。看见了,扛不住,求他们把那一夜拿走。‘如果有一天我忘了’——不是他们要改我,是我知道自己会忘,提前跟未来的自己打了一声招呼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要是第二种。”江屿睁开眼,看着那三条重合的声纹,“那这十年,每一次断线,每一次清明,每一次我停下来,都不只是他们摁我。是我自己递过去的手,被他们攥了十年。”
“不是。”小鹿在门口说话了,声音抖,但没停,“老师,那人说‘请把哥哥还给我’。求人还东西的,是东西先被人拿走的。自己扔的东西,没人说‘还’。所以至少这一句,是别人先动的手。这个逻辑成立,老师,我……我是认真想过的。”
江屿看了她一眼。
“‘还’字成立。”他说,“‘请’字不成立。求人还,和求人拿走,用的是同一个‘请’。”
小鹿张了张嘴,没话了,抹了一把眼睛,退到门边上靠着墙。
老陈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,一口闷了,压了压嗓子:“江屿,听我说句糙的。二十岁的娃,刚没了哥,眼前不知道站着几个人,那种时候说的话,搁哪儿都不算数。你现在拿三十岁的脑子,回去审二十岁的自己,审出来的每一句都是冤案。口供学第一课,你给学生讲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我才问小方,验不验得出手段。验得出,两种读法立刻死一种。验不出,这个问题就得留着。”
“验不出。”小方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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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留着。”江屿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屏幕,“四十七秒里,有一个细节,比‘求还是被求’重要。”
“哪个?”老陈问。
“他说,‘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’。”江屿指着屏幕,“不是‘我看见了’,是‘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’。‘知道’两个字,说明那一夜我不只是看见,我看见了内容,并且当时就理解了内容是什么。内容是什么,在四月十四晚十一点零七之后的七个小时里。两天后的还原,目标再加一个:不光看台阶下那个少年的脸。看我自己,那一夜到底知道什么。”
老陈点头,站起来揉腰:“行。还有什么要办的,现在提。”
“有。”江屿转向小方,“文件拷三份。一份固定证据,一份给郑岚,还原当天她要听。第三份给我。”
“第三份做什么用?”小方问。
“往后的日子,我可能还会忘。”江屿说,“忘了的时候,我要有一段自己的声音,把我叫回来。四十七秒,够了。里面有一句是钉子,‘请把哥哥还给我’。这句话什么时候听,什么时候管用。”
小方应了一声,开始拷文件。进度条走的时候,屋里只剩键盘声和主机风扇声。
进度条走完,小方拔下U盘,递过去。江屿接了,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放进装笔记本的那个口袋。放的时候隔着封皮按了按,“标本·屿”那页复印件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“走吧。”老陈往门口走,“都回去眯一会儿。明天还得提那个假巡护,账本的事,移交的事,都从他嘴里过。”
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,又一盏一盏灭下去。江屿走在最后。走到楼梯口,兜里的U盘硌了他一下,他伸手进去,把它调了个头,字朝里,贴着笔记本放着。
上楼的时候,小鹿在前面等他,等他走近了,小声说:“老师,那个……第二遍放的时候我数了。雨声,一共响了十九下。背景里是同一场雨,从开始下到结束。”
“嗯。”江屿说,“下雨。那晚的雨,周慎行的证词里也提过——侧门的台阶是湿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扶着楼梯扶手站住了。
“小鹿,把这句话记下来,明天给小方。四十七秒的背景雨,和周慎行证词里的雨,要对同一场。对上了,说明这段录音,就录在那一夜的现场。”
“现场……”小鹿愣了一下,“录在哪儿?海棠?还是别的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继续往上走,“但录音是四十七秒,切得很齐。切之前,雨还在下。人被带走的时候,雨没停。”
小鹿跟在他后面,没再说话。走到楼梯口最上面一级的时候,她听见老师在前面很低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不是:
“哥,你说得对。记忆是河。他们给我修的闸,今晚找到闸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