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二十,小鹿是被楼下门卫的电话吵醒的。
“江老师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宿,”门卫说,“我来回巡了两趟,灯没关,人没动。你是他学生吧,来看看,别出事。”
小鹿套上外套就往楼上跑。跑到办公室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没开大灯,只有台灯。江屿坐在办公桌后面,耳机戴着,笔记本电脑开着,屏幕上一条声纹,进度条在走。桌上的U盘拔了,放在手边。
小鹿没敢直接进去,先敲了两下门框。
江屿摘下一只耳机,抬起头:“几点了。”
“三点多。老师,您这个放了第几遍了?”
“第十一遍。”
小鹿站在门口没动。江屿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,放在桌上,摆正。
“郑老师家离学校四站地。”他说,“去接她。”
“老师,现在是凌晨——”
“我知道几点。”江屿说,“去接她。就说,我需要一次咨询。她要是问什么咨询,告诉她,不是给周慎行的。是给我的。”
小鹿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:“老师,您答应我一件事,我不在的时候,第十二遍别放。”
“好。”江屿说。
她走了以后,他还是把耳机拿起来,捏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第十二遍没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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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岚到的时候是四点整。她进屋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这是她的习惯,进屋脱外套,说明准备待一阵。她在江屿对面坐下,先看了他两分钟,看脸色,看坐姿,看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。
“瞳孔正常,应答正常,语速正常。”她说,“小鹿在楼下跟我讲了。说吧,什么事,值得四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。”
“咨询。”江屿说,“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,会主动请求,删除自己目睹凶案的记忆。”
郑岚没有马上答。她把桌上的水杯往江屿那边推了推,然后靠回椅背。
“临床上两种。”她说,“极致的创伤,创伤大到自我保护机制主动要求关掉那一段。或者,极致的爱。爱一个人,爱到愿意替他把痛删掉,哪怕删的是自己的脑子。第二种,我从业二十年,案例不到三例。”
“如果是哥哥呢。”江屿说。
郑岚没接话,等着。
“如果他们告诉我,”江屿的声音很平,像在课堂上讲案例,“你忘了,你就能活。你不忘,明天雨里多一具尸体。和你一模一样的,另一个活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郑老师,二十岁的我,会怎么选?”
郑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“我不用猜。”江屿说,“我现在的每根骨头都在告诉我:他会答应。他会磕着头地答应。磕完头,抹掉眼泪,规规矩矩坐直,对着录音说清楚自己的名字、日期,说‘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’——然后求他们,把那一夜拿走。他连求的时候都是冷静的。因为不冷静,条件就作废了。”
“江屿。”郑岚坐直了,“停一下。你现在做的事,叫预构建。你在替一个你无法取证的人,编一份口供,然后让自己签认。这是你们审讯里最忌讳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是什么。”江屿说,“我教这个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。
“郑老师,我再问最后一个。”江屿说,“受害者,和共谋者——能不能是同一个人?”
郑岚沉默了很久。答的时候,她把每个字都放得很慢:
“能。在胁迫结构里,被胁迫者为了保全某样东西做出的配合,法律上和伦理上都还有受害者的位置。但,”她顿住,“这个位置能不能站住,取决于他知不知道代价。知道代价还答应的,一半是受害者,一半是签字的人。这两种身份会住进同一具身体里,住一辈子。我见过,很惨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江屿点了一下头,“我不是背叛了哥。我是用‘忘记’,换了弟弟自己这条命。然后用十年的钝痛,一年一次,还这笔我自己都记不清的债。他们说‘配合录音已归档’,档是真档。十年来我一直想不通,为什么我受害受害了十年,夜里睡不踏实。现在通了。因为账上有我自己的签字。”
他说完,伸手去拿耳机。
郑岚的手先到了,按在耳机上。
“今天的咨询到这儿。”她说,“第一,你不是患者,你是证人。证人不给自己定罪,取证的事交给程序。第二,还原改在后天,是我在跟老陈的条件里加的,不是给周老的时间,是给你的。这两天,第十二遍到第二十遍,一遍都不许放。你听我的。”
江屿看着她按着耳机的那只手,看了两秒,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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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有个人,从四点十分站到四点四十,没进来。
程蔓是收到小鹿的消息赶来的。消息只写了“老师在办公室,出事了,郑老师也来了”。她在门口站了半晌,隔着门缝,里面的声音一段一段地漏出来。“他会磕着头地答应。”“换了弟弟自己这条命。”“账上有我自己的签字。”
她靠着走廊的墙,慢慢滑坐下去,又自己撑着站起来。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捏得纸都软了。
到郑岚起身穿外套的时候,她才敲门。
三下。江屿说进来。她推门,没看郑岚,也没看小鹿,径直走到桌前,把手里那张捏软了的纸放在台灯底下。是“让阿屿忘了我,他才安全”那页附笺的复印件。
“我听了一路了。从‘磕头’那儿听起。”她的声音是哑的,“你先别说话,听我讲一件事。”
江屿没说话。
“我做调查记者十年,见过的手写信,比你审过的口供多。”程蔓指着那页纸,“你哥的字,我核对过他留下的四份笔迹样本。他写字密,一页纸顶别人两页。这页笺,只有一行字。一整页,一行。”
“那晚情况急。”江屿说,“来不及写。”
“来不及写的人,会写满一张再扔掉半张,不会只写一行留一整页。”程蔓把纸拿起来,对着台灯举高,“你看背面。复印件把两面都印了,背面是干净的。一张写了字的信纸,背面干净得像没用过。江屿,我跑了十年线索,纸从来没骗过我。这页笺有夹层——要么夹了东西,要么背面有压痕,铅笔或者没水的笔,写过看不见的字。明天,找个更亮的光,侧着打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小鹿先反应过来,凑到灯前看那张纸的复印件,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老师,边缘这儿……好像真的不太匀。”
“今晚不看。”郑岚把话接了过去,语气是条件式的,“今晚一根弦都别再绷了。江屿,你现在看什么都带影子,看了也不算数。今晚的事就一件,把自己找回来。笺的事,明天白天,有光的时候,技术组做。”
江屿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。台灯底下,纸面泛着极淡的、不均匀的纹路。他太累了,累到那纹路在眼前晃,晃成一片水波。他伸手把纸拿过来,对折,收进贴胸的那个口袋,和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“等我看完雨夜。”他说,“就来看你给我留的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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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半,郑岚和小鹿陪他到宿舍楼下。天边刚泛出一点灰,雨又下起来了,很细。
程蔓先走了,走之前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“明天上午我在分局,光的事,等技术组电话”。
上楼之前,小鹿把江屿的手腕拉过来,解开自己兜里揣的那截绳子,重新系了一遍。渡绳结,还原那天用的锚点结。第一次还原之前她系过,警报终止之后解掉了。这次她系得很慢,系完又检查了一遍松紧。
“老师,绳子我没带走。”她低着头说,“就……就放在您这儿。后天还原,到了地方,直接就能用,不用现系。”
“嗯。”江屿说。
“还有,老师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是肿的,“今晚第十二遍,您真没放?”
“真没放。”江屿说,“你走以后,我数了放过的遍数。十一。一遍没多。”
小鹿点了点头,下楼去了。
江屿站在楼道里,没马上开门。手伸进贴胸的口袋,隔着纸摸了摸那页笺的折痕。折痕压在掌心旧疤的位置上,一上一下。
他掏出钥匙,开了门。屋里没开灯,他把那截渡绳结从手腕上褪下来,搭在书桌台灯的底座上,绳头朝外。
然后他脱了外套,躺下,闭眼。
闭眼之前,他又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。掌心的旧疤,在黑里看不见,只有指尖摸得到一道浅棱。
“后天见。”他对着掌心说了一句,把那只手放平,扣在了那页折起来的笺上。
